第339章 咄咄逼人(2/2)
王正含笑点头:“自然,自然。”
庞福也不多言,收起那封密信,转身离驿而返。待人去楼空,王正久久未动,坐于书案之前,低首沉思。他虽身居驿丞,不过七品微官,却素怀忠直。今逢此事,一边是朝中权臣威压,一边是国之忠将性命,举棋之间,实难为情。
“我与狄千岁素无过节,何必为人驱使,伤天害理,坏了良心?”他一念及此,遂下定决心:“不害狄青,宁可弃这官职!”
自此之后,庞洪数度催信,王正皆以“风声紧、未得良机”为由,一再拖延,时日已过半月有余。
庞洪在京坐卧不安,正巧辽邦使者秃狼牙又来催问。庞洪为稳其心,只得半真半假地笑道:“三日前三法司欲重判狄青,奈何包文正督审在堂,终被改为徒配之罪,如今已发配出京。”
秃狼牙冷笑一声:“徒配?那可死不了。”
庞洪面色不改,语气转寒:“哼,死有何难?老夫早遣心腹修书交与游龙驿王丞,命其三日内处决此贼,叫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秃狼牙狐疑地眯起眼睛:“大师这话可是当真?”
庞洪咬牙切齿:“老夫与此獠仇深似海,只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今得机会,岂容他逃得性命?”
秃狼牙闻言略点头:“如此,再等几日罢。”
然庞洪心头仍不安,又连发两封催信至驿中。王正回信依旧言辞敷衍:“不是明朝,便是后日。”庞福转回如实复命。庞洪皱眉沉吟,暗想:“此事拖延日久,西夏国使若觉我不欲害狄青,反生他心,欲索回那几桩重礼器物,我岂不两面受累?”
念及此,他干脆狠下一计,走入内堂,佯作喜色,对秃狼牙笑道:“将军,大事已了,狄青已死。”
秃狼牙听得庞洪言语,心头猛地一震,粗声问道:“太师,狄青果真死了么?他是如何死的?”
庞洪面色阴沉,却故作轻淡,压低嗓音道:“将军,此事本是天大机密,不得不与你言明。他问罪至游龙驿,那驿官乃我庞家旧人。我早有授意,叫他在膳食里下了慢药,使其昏沉不起。此事天知地知,你我知之,万万不可传诸他人。”
秃狼牙原是烈性直肠,被此言稳住,只觉大事已了,心中大喜,当下便想回西夏复命。庞洪却仍忧惧未消,暗恐外人窥破蛛丝马迹,又道:
“将军,那日你入相府,或有耳目在旁。今幸并无人察觉,将军若即刻启程,反惹人疑。不若待暮色沉沉之后,再行出京。”
秃狼牙也知此言不虚,点头应允。至晚膳后,天色已沉,廊外灯影摇曳,他着甲整装,辞别庞洪:“老太师,小官在此多有叨扰,乞恕不敏。”
庞洪作揖送他出府:“老夫不再致书,将军回去,烦为老夫拜上西夏国主。”
秃狼牙再无迟疑,率两名边卒,踏着夜风出城而去。庞洪目送其背影隐没在寒夜深处,方缓缓回府。
然而府门甫闭,心中悬石又落上来。
“秃狼牙虽去,可狄青未死,我怎能安眠?”他立于灯下,阴影映在墙上,形容更加瘦削狞厉,“王正那狗头,老夫书信十余,竟敢连次支吾!今日之局若不速了,他日狄青脱网,反咬老夫,岂不祸延九族?”
一念至此,他胸中怒焰大炽,立刻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笔势如戟,暗藏杀机。交与庞福,命他星夜再赴驿站,不容停顿。
游龙驿外北风怒号,驿楼半掩,孤灯在檐下微跳。王正接过信,烛火照着字迹,神情愈显沉重。他将信放下,只对庞福平声道:
“烦回太师——两日之内,自有个了当。”
庞福得了分明话语,即刻返京复命。王正却久久立在厅中,炉火已熄,寒气透衣,他心中翻覆难平。
“太师连来书信,已有十三封之多。”他低声自语,“今日又是一封,言词比前更急,几近威迫。若我再延一日,只怕连己身也难保了。”
他踱步入窗下,看着深夜中的驿路,心底百感交集。
“狄千岁乃大宋擎天孤柱,统领五将,大破西夏国,功在社稷。太师却无端生恨,硬要取他性命——此心何歹毒至此!”
夜风从窗缝灌入,吹得烛焰摇曳,他忽然停步,眉目定定,似彻悟一般。
“罢了!我虽受庞家提携,却并非与之同心。况我无妻无子,身世轻如鸿毛,何必为恶人卖命?若要我害此忠良,我王正断断不从。”
心中主意已定,他坐下,长叹一声。
“待明日天色初白,便将此情悉告千岁。然后挂冠去官,远遁江湖,让庞太师无处寻我。”
他抬头望着孤灯,灯光映得眼中光芒清亮,如一口沉沉古井,终现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