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色厉内荏(2/2)
刚从战场归营,她本应神采意气,可她的心却在某处悄悄走了神。
狄青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那张清俊的脸上,英气逼人;出刀时的神力、对敌时的沉稳、甚至被擒落马时那份硬气,只让她越想越心动。
“唇红面白,神威浩气,雅度非凡……”她几乎是轻声自语,“别说我番邦未见过这样的男子,只怕中原都难寻第二个。”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热又紧,甚至有些跳得发疼。
她庆幸自己今日下手快:“幸好我主见果断,将他拿住。等回朝见父王,再托母后从旁调停……说不定能成。”
她知道父王是个英武之人,看重功绩,更看重忠义和才干。狄青若不是敌对,必然是父王喜欢的良将。而若她提出要救此人性命——或许只需一句话。
只是这句话……她得想想怎么说。
“若早早放他回国,不知他心意如何。”她心里没底,“狄青不是服软之辈,也不是轻易动情之人。他身为太后娘娘的侄儿,当朝宠臣,皇亲国戚,金枝玉叶……若错过此次,岂不空留我一片真心?”
她抿了口酒,酒味稍辣,却不及心底那份想念来得烈。“虽说赤绳系足,乃天定因缘,可我若当面错过……怕此生再难相见。”
她想到他在阵前的模样,那一次低喊“公主”,语气恳切,毫无敌意。她记得他原想劝她停战,那份真诚让她心软,却又因众目睽睽,只得硬下心肠。
“狄青啊,我在这边念你,你可会在囚车里想我一想?”她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看你阵上无怒色,还呼我公主,可见不是与你为仇……若两国不隔,若……我们能成一对……”
她想着,脸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说未娶妻。”想到这一点,她的心更是一松一甜,“天意如此,叫我怎能不欢喜?”
她自知自己的容貌虽比不得中原名姝,但在本国也算倾城之姿。若两人成婚,番宋联姻,既能解两国干戈,也是天作之合。
她越想越甜,越想越怔神,放在手边的杯子与箸子都忘了动。
宫娥见双阳公主半天不饮不食,还以为她今日厮杀劳累,小心上前低声道:“公主娘娘,酒肴若凉了便不好了,请娘娘趁热用些。”
双阳公主微微一笑,收敛心绪,抿了一小口酒,酒下喉,却带着思念某个人的味道。
天色渐晚,红日沉入远山,关城灯火亮起,一点点照亮昏暗的夜空。酒筵撤下,兵丁已尽兴散去,公主却心里像有一阵风吹不散的迷雾。
回到罗帐,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生,到二更才似有些倦意。迷朦中,一个清润的笑容悄然靠近。
是狄青。
她和他并肩依在鸳鸯枕上,他低声诉说衷情,她抬眼相对,四目之间全是情火。两人紧紧相挨,呼吸交融,像是千寻万等才得这一刻相逢。
帐中温软如春,情意似潮水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而正当梦境翻至最深处,外头更锣突然响起,把这段旖旎梦境生生击散。双阳公主惊坐起身,睫毛轻颤,胸口起伏,半晌才缓过神来。
她轻轻长叹一声。
夜色已近四更,她合不上眼了,只得起身披衣,命下令起程回朝。
天刚微亮,巴三奈已带众将士来送。六架囚车、六员宋将一一押上队伍,其中焦廷贵一路破口大骂:“八宝番婆,淫贱小妖精,欺天朝将士!天杀的狗番婆,让她永世不得好死!”
狄青喝道:“匹夫!休得胡乱吼叫!”
众人也纷纷制止:“焦呆子,莫要惹事。”
焦廷贵嘴硬道:“横竖都是死,骂几句也解闷!”
双阳公主并未因他辱骂而变色,只当没听见,领着三百女兵当先起程。番兵随行数里,直送到十里外。
风吹旌旗猎猎响,公主坐在马上,回头望了番兵一眼,“卿家不必远送了,回去吧。”
巴三奈领命回关。
而双阳公主又在回首时,目光悄悄扫过囚车里的狄青,心中轻声道:狄青,你梦中抱我,我是否也出现在你的梦里?
她自己都不知道,脸在晨光里竟带起一点淡淡的红。
双阳公主起程之后,三百女兵簇拥前行,旌旗飘扬,如一条绵延不断的锦带。山风迎面扑来,尘砂飞扬,战马踏地作声。行至风火关时,关上早有守将得报,旗鼓震天,众将出迎。公主亦不下马,只扬鞭示意,略停片刻便越关而过。
未几又抵鸳鸯关,关将披甲而立,手持长枪,率兵跪迎。双阳公主马蹄不缓,目不旁顾,只道:“本处安守,无须多礼。”便领军疾驰而去。
一路不宿不歇,昼夜兼行,直至锦霞城外。锦霞城乃鄯善根脉重地,城郭巍峨,金碧生辉。城头风旗高展,阳光映照之下,耀若流霞。鄯善鄯善王闻得双阳公主凯旋之报,心中大喜,龙颜生光,急敕百官文武齐出郭迎接。
城内居民早知双阳公主得胜而归,家家户户俱燃香祝祷,门侧高悬灯烛,街巷辉煌如昼。老幼妇孺无不探头张望,或赞或叹,满城喧然一片。
双阳公主到得城外,将麾下鄯善兵交还脱伦兵部,令其自行点验解散,又对左右女兵道:“尔等随我入朝面圣。”众女兵齐应一声,随之整肃而立。
六架囚车亦押至城前。鄯善官员与文武诸臣围观,见狄青等六人尽缚车中,或怒或嘲,口中不绝辱语。有人厉声呵骂,有人冷笑指指,皆以为奇闻。火光与尘气之中,骂声如潮,乱成一片。
狄元帅闭目塞耳,不与理会,面色如石,毫不动容。四虎虽心中悲愤,也只紧咬牙关,不吭一声。唯焦廷贵本性鲁直,闻得鄯善人辱骂越发恼心,忍耐不得,破口回骂:“番狗畜生,乌龟野种!欺人太甚!”
鄯善兵亦怒,将囚车四围围得更紧。
狄元帅睁开双目,厉声喝道:“焦廷贵!我等六人,笼中之鸟,死在须臾,有何争辩?与他斗骂,徒惹耻笑!”
焦廷贵本欲再骂,见元帅动怒,只得闭口,心中却仍隐隐不甘。
六人困在囚车之中,颠簸随行。回望来时山川,皆似隔世。往日破敌如摧枯拉朽,龙骧虎步,如入无人之境;今日却困身木栏,尘土扑面,犹如蛟龙堕落沟涧,鹏鸟掩翼岩穴,英雄气概一时尽失。
风声穿过车隙,卷来天地荒凉,吹得铁链微响。狄青抬眼望向远处锦霞城巍峨的城墙,心中虽沉,却无半句悲声。
他心下自语:
“事到如今,生死由天。但我等身虽囚,骨气犹在。”
而公主远在队前,纵马而行。风吹动她的甲衣与肩饰,衣袂轻扬,却不时回首一望囚车所在方向,眼中若有若无,情意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