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物是人非(2/2)
珠帘轻响,内外通明。太后娘娘从帘中走出,满面泪痕,身着素服,虽不施粉黛,却庄重雍容,宛若慈母临堂。她双手展开,望着跪地的狄青,声音颤抖而深切:“贤侄啊!你真是我的亲侄啊!”
狄青一时心头震动,脑中嗡然,眼前恍如梦境,不敢相信,仍然伏地不语,满脸惊疑。潞花王赵元见母亲出言相认,已知无错,便上前笑道:“狄青,快快请起。既是母后亲侄,便是孤之表兄也。”
狄青神情犹疑,低声道:“千岁爷,小人乃布衣百姓,身份卑贱,若认错了,岂不乱了宗亲?”
太后听得此言,已泪不能止,亲自弯腰,将狄青扶起,哽咽道:“侄儿,老身正是你嫡亲姑母!你方才所述家世,俱皆吻合。如今又有这玉鸳鸯为证,你我姑侄天涯重逢,皆是苍天垂怜,焉得再疑?”
狄青伏在她膝前,心潮如海,眼眶泛红,哽咽道:“姑母大人在上,侄儿年幼失怙,流落民间。九岁那年遇大水,与母生离,自此孤苦无依,靠王禅老祖救我于危难之中,收于门下,得以修学至今。未料今日竟于宫中相逢,犹如枯木逢春,实是恩重如山,喜极而泣。”
潞花王赵元亦上前,将手拍于狄青肩头,笑道:“母后与兄重逢,孤亦得兄长,实是天意。方才弟不知尊驾身份,言语之中或有失敬之处,万望恕罪。自今日起,咱们只以兄弟相称,岂不快哉?”
狄青慌忙摆手:“不可,不可。侄儿乃草莽之人,怎敢与千岁平辈而交?”
潞花王赵元朗声笑道:“骨肉至亲,何分贵贱!”
太后亦道:“侄儿,且先随官人去沐浴更衣,换上吉服,再来与我叙话。”
狄青依言拜别太后与潞花王赵元,随侍者入内。潞花王赵元命内侍取香汤为狄青沐浴,又遣宫人准备新衣。宫娥进言:“不知应备何等服式?”潞花王赵元道:“便取孤平日所穿之礼服与之换上。”
太后娘娘望着那玉鸳鸯,双目含泪,低声对潞花王赵元道:“王儿,你且看这鸳鸯,可曾有一日分离?分别多年,今始成双,可不动人?”
潞花王赵元接过鸳鸯,凝神细看。只见血丝交织,光华流转,口吐霞光,不由得连连称妙,道:“母后,此鸳鸯既是信物,亦是奇宝。不知出自何方?”
狄太后听潞花王赵元言及鸳鸯旧物,眼中泪光未散,便叹息一声,道:“王儿,你有所不知,此对鸳鸯,乃昔年北番进贡之宝,先皇御赐于你外祖,命我父女各佩其一。我得雌鸳,尔母得雄鸳,分戴于身,意为骨肉相连,岁岁相思。自我入宫之后,昼夜念此鸳鸯成双,只恐此生难再重见。不意今日重逢,睹物思人,怎不教我悲从中来?”
潞花王赵元听母后神色哀切,低声问道:“母后何以忽然如此悲怆?”
太后缓缓抬眸,望着掌中鸳鸯,喃喃说道:“你外祖母与舅舅皆是染病而亡,虽痛惜,却也命数已尽。但你舅母却是水灾中横遭大难,身沉波底,至今尸骨无存,音信全无。想我狄门一族,散如风絮,血脉飘零,孤零零只我一人留在宫中,昔年多少繁华,如今只剩旧物为伴,你叫我怎能不伤心?”
潞花王赵元轻声宽慰道:“母后切莫忧虑,幸得表兄平安长成,气宇轩昂,忠勇可嘉,便是上天未忘狄家之恩。外祖与舅父舅母虽不能得享天年,却留得这等英雄血脉,实是狄门光耀之兆。明日儿臣当面奏闻圣上,请为表兄封官授职,使奸人不敢再欺。此举既为社稷所需,亦为祖宗告慰。”
太后点头应允,忽又叹道:“王儿,说什么封将?为娘之意,不止于此。明日朝会上,我自当传旨,请圣上敕封狄青为王。若不允,我这把老骨头便与他们好好理论一番。”
潞花王赵元知母后真情流露,笑着应道:“母后金口玉言,儿遵命便是。”
太后顿了顿,又道:“此番之事,韩吏部可谓有天眼通明。梦兆之说,果有其验,狄青得遇,还他之力居多。只是那老头子最不爱收金银,若赏他财帛,他只怕也不肯收,不如奏明圣上,升他一阶官职,既表奖赏,又可服人之心。”
正说话间,忽有内侍前来禀道:“狄爷已沐浴更衣,着千岁赐衣,整冠入内,请太后娘娘圣安。”
太后闻言一喜,命将他召入。未几,狄青着潞花王赵元所赐官服而来,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一身锦袍金带,更添威风。步履稳健,眉宇间自有一股英烈之气,甫一入殿,众人皆目为之夺。
狄青行至阶下,恭敬施礼:“拜见太后姑母。”
太后娘娘含笑拭泪,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喜不自胜:“好孩子,好侄儿,今日得见你英姿勃发,便如见你爹娘重生。你能安然长成,得延狄门一脉,实是我生平所幸。”
此时潞花王赵元亦起身,与狄青并肩而立。两人一礼既毕,便同坐叙话。宫中内外闻得太后相认,多是感动不已,宫女太监俱来叩见,称呼“狄王亲”,呼声整齐,气氛热烈。
太后笑着唤道:“贤侄,且往前殿设宴,与王儿对坐一叙,过后再回殿详谈。”
狄青领命而出,潞花王赵元亲自陪送。此时日已正中,殿中阳光透照,金砖玉瓦皆生温色。潞花王赵元心情畅快,便命人通知韩吏部,言明狄王亲已认,事后将得重用,并吩咐内监备轿,送韩公子先回衙门,候朝廷封赏。
韩吏部接报大喜,在驿馆中仰天长叹:“当日一梦,果然非虚,竟牵出这段血脉至情。想不到那狄太后竟是狄广之妹,陈琳奉旨选入宫中,已有二十年之久,老夫竟未得知。今之奇应,真乃神助。”
潞花王赵元设宴于前殿,与狄青把盏言欢,兄弟之情,一日胜十年。酒过三巡,话题渐多,狄青虽素有酒量,然酒性平常,脸上渐渐泛起红意,目光炯炯,却隐隐有些沉重。
直至夜幕沉沉,鼓声已至二更,殿中灯影摇曳,帘外清风微动。用过夜膳,潞花王赵元遣散群侍,留四名侍官守夜,自回宫安寝。
狄青独留寝殿,心头却起波澜。他虽醉意朦胧,却难入眠。灯下独坐,望着案头玉鸳鸯与酒盏交映,脑中忽起当日旧恨。他低声喃喃:“孙兵部,庞太师……我与你本无怨仇,何以屡屡加害,置我于死地?今朝得认姑母,尚未成局,你等便再来破我前程?”
说到激愤处,狄青忽地一拍案几,怒目圆睁,咬牙低喝:“这等奸贼,实难容于天地之间,今夜便取其首级,以泄心头之恨!”
他腾身起坐,提剑披衣,唤来侍官两名,道:“快提灯笼,随我前行。”
那二人躬身问道:“狄王爷此去何处?已是三更天了。”
狄青原欲直言去杀孙庞二贼,转念一想,若明说出意图,只怕他们不肯相从,便敛了神色,淡声道:“不过去一趟韩吏部府上罢了,有话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