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不期而遇(2/2)
“老太君身体可安?”
“老太君硬朗得很,长寿星一个。”
“女将们呢?”
“唉除了柴郡主,其他人都成寡妇了,说来叫人心酸。”
说着,孟良留意看他,只见这位大人眼圈微红,情绪似有波动。他心头更奇:这人究竟是谁?为何听到杨家就动情?
于是他故意问道:“大人,你打听这些,是何用意?”
那人低声道:“本官也是中原人。”
孟良心中一动,假装随意地试探:“你怎么对杨家这么熟?”
“我小时候家住顺龙街附近,和杨家有些渊源。”
孟良一听,眼珠一转:“我和杨郡马交情不错。”
那人忽地坐直:“你认识杨景?”
“这有啥稀奇?我们是把兄弟。”
那人神情微变,声音低了下来:“他现在可好?”
孟良嘿嘿一笑,反问:“你想知道?”
“当然。”
孟良一摊手:“那你得先放了我。我两条膀子都绑麻了,你这一坐,跟审贼似的,我哪还能说话?”
那人大笑,亲自上前松了绳索:“是我怠慢了。”又请他坐下,摆出热情:“今日能遇你,真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咱们得好好聊聊。”
孟良虽粗,但粗中有细,眼珠一转:“大人,敢问您贵姓?”
那人迟疑一下,说:“我姓王,名顺。”
孟良一听这话,“腾”地跳了起来,双眼瞪圆:“你你是杨家八郎?!”
“你是谁!”王顺脸色骤变,反倒后退一步。
“别慌!”孟良抱拳一拱,“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孟良杨郡马把兄弟、边关大将!”
王顺这才松了口气,立刻关上厅门,语带激动道:“原来是孟将军,失敬失敬!本官,正是杨延杨家第八子!”
其实,孟良早知他是杨家八郎。
那是出边关前,佘太君亲口告诫过他的。
孟良这张嘴从来不留情,冷嘲热讽一通,把杨延顺挤兑得脸红脖子粗,仿佛一记记巴掌抽在脸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咬牙忍了半晌,终于低沉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
“孟将军,当年金沙滩一战,我杨家儿郎血染沙场,尸横遍野。只恨奸贼潘仁美按兵不救,我身负重伤,被三公主所擒,那时生不如死,求死不能。肖太后欲处我以极刑,是玉镜公主以命相保,甚至以身相许,才换我一线生机。”
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全是自嘲。
“我若不应亲,当场就得人头落地。可我若死了,杨家血仇谁来报?与其无声地倒下,不如卧薪尝胆,苟延残喘,总有一日杀出重围、杀回中原!”
“成婚之后,我改名王顺,住进驸马府,便和肖太后立下了三条死规:第一,我虽为降将,但生在中原,死是杨家人,出门回府都要按中原礼节,不能忘本;第二,我可守关,但绝不与中原兵将交锋;第三,若宋将攻至,不许逼我上阵。”
他眼神一凛,透出藏了多年的倔强与隐忍:
“这些年,我确实去了狼牙寨,给父兄送过饭,也曾暗放过六哥、七哥,只是后来被肖太后发觉,她大怒之下将我软禁,再不许我理军政、不许我上朝、不许我出城!十八年了,我就像一只关在金笼子里的鸟,有翅不能飞。”
说到最后,他仰头看向高处窗棂,目光透过窗子望向远方的苍穹,星光未起,他却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的汴梁、天波府。
“每到夜里星斗满天,我便站在府楼之上,望着南方,望着大宋的方向心里,就像有根刺,扎得我睡不着觉。”
孟良原本还有火气,但听他这一番话,也渐渐收了火气。他咂了咂嘴,不咸不淡道:
“你在这儿荣华富贵、妻财子禄,怎么,还真能心向中原不成?”
“越鸟思南,禽犹如此,人岂不更甚?”杨延顺声音低沉却坚定,“我虽苟活在北国,可心从未离开过中原半步。”
孟良听得一挑眉,忽地话锋一转:
“你要真没忘本,我这儿有桩事,得你帮一把。”
“孟将军请讲。”杨延顺收敛神色,肃然起敬。
孟良道:“六哥杨景和宰相寇准,被王强害得昏迷不醒,人事不省。家中嫂嫂们都快急疯了,要不是任道安出手,说还有一线生机,我早就杀回去拼命了。”
“任道安说,救命的药方有了,药引子却难求要肖太后头顶三根凤发。”
“那东西,我一个外人哪弄得到?正犯愁呢,偏巧大街上撞见你,老天爷还真有安排。这事,你得帮我一把。”
杨延顺听到这,心中震动。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位粗中有细的孟将军,目光里多了几分感动。他缓缓开口道:
“盟兄弟舍命来盗凤发,我若袖手旁观,岂配姓杨?何况我虽非老太君亲子,却是她一手带大,我不能忘本,更不能忘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这事太难了。”
孟良一听眉头直跳:“你这不是推脱吧?”
杨延顺摇头道:“不是不肯,是太后有忌。多年前,有算命之人断言她‘头生红发,凤命天授’,她才有今日权势。她将那几根凤发视作命根子,一直藏在凤冠之中,寸步不离。”
“她自己也信那个命,怕剪发就失了皇位,所以平日妃嫔宫女都不许靠近凤冠。我即便是她驸马,也无权擅动。”
说着,他长叹一声:“若能从她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怕是比登天还难。”
孟良一听急了,拔高了声调:
“不行啊!救命的药就缺那三根凤发,错过七天就是一命呜呼!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再拖三天,回去也晚了!”
“你不是要报恩吗?那就快想办法!你说你中原人,我这回倒要看看,你是真中原,还是个北国的草包!”
杨延顺听得满面通红,牙关咬得咯吱响。他沉默片刻,点头:“好。今晚你再来我府一趟,我给你答复。”
“一言为定!”孟良扔下话头,扬长而去。
等人一走,杨延顺在大厅里急得团团转,额头渗出冷汗。府里寂静无声,连下人都不敢上前。
半晌,他猛然停住脚步,眼中精光一闪有了!
他一头扎进书房,扑倒在床,翻身乱滚,嘴里扯着嗓子喊起来:“哎哟哎哟命要没啦!”
外间书童听得动静不对,吓得打了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驸马爷,您怎么了?哪儿疼?!”
话音未落,他瞥见驸马脸色发白,眼睛上翻,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冲,一路跌跌撞撞,边跑边喊:“快去请公主!驸马爷不行了,昏过去了!”
杨八郎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衣襟凌乱,胸口剧烈起伏。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显得紊乱,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整个人仿佛真的被疼痛掏空了。
院中传来急促脚步。
“驸马!”玉镜推门而入,甚至忘记收住裙摆,匆匆几步便跑到床边,一眼看到八郎滚来滚去的身影,心都快跳出来了。
“驸马,你怎么成这样了?”
八郎抬起头,眼眶通红,咬牙挤出一句:“公主,我怕是活不了啦你快替我准备后事吧。”
玉镜脸色瞬间褪尽血色:“驸马,别吓我何出此言?”
“这病治不好了。”八郎捂着心口,呼吸断断续续,“从军那年落下的旧疾当时还是金刀令公请人救我今日又犯,比过往都厉害怕是留不住命了”
他说得哆嗦,声音发颤,像在极力忍耐难以言说的痛楚。
“公主,我若真不行了你莫太伤心,让太后给你另择良婿,把孩子带大我也算瞑目”
说到最后,他眼角滚下热泪。
玉镜鼻尖一酸,眼泪也跟着涌出来:“驸马!别说这些,我不能看着你去死!我这就去唤御医!”
“不用。”八郎抓住她的手,“御医治不了我有药,可缺药引子。”
玉镜急得声音发抖:“什么药引子?你说只要能拿到,我一定想办法!”
八郎犹豫着摇头:“问了你也弄不来。”
玉镜红着眼,几乎是在吼:“你说!就是钻冰取火,我也去做!”
八郎沉声道:“需要龙须或凤发任取其一。”
玉镜愣住:“龙须凤发?”
八郎点头:“男子皇上的黑胡子,女子皇后的红头发上次老令公救八王,用的就是龙须。”
玉镜轻轻吸了口凉气:“我娘确实有七根红发。”
八郎心里暗松,却继续装作惶恐:“可太后最在意的就是那几根红发唉,我这命”
说着,他猛地翻身,“咚”一声从床上滚到地上。摔得不轻,但为了逼真,他忍着疼,蜷缩成一团,不断呻吟:“哎哟哎哟”
玉镜彻底慌了:“驸马你别动!我这就我这就去找皇娘!”
她匆匆吩咐宫女照顾八郎,随即提着裙摆向外奔去。
驸马府与皇宫仅隔着一道月亮门。玉镜几乎一路小跑,冲进太后寝宫。
寝宫内香气缭绕,帘幕后淡淡灯光映着肖太后影子,正对镜梳理那几缕醒目的红发。
玉镜冲进去时连通报都忘了,一下跪倒:“皇娘,救命啊!”
肖太后吓得放下梳子:“皇儿,你怎么成这样了?”
“驸马急病发作,心疼难忍怕是不行了!”
太后眉头一紧:“那还不快召御医?”
“他说御医无用,必须要皇娘的凤发作药引子”
肖太后脸色骤变,眼神沉了三分。
“凤发,是哀家的命根。道人早言,我能登上北国女皇之位,全仗着这七根凤发护身。”她盯着玉镜,声音冷得像冰,“你为一个中原人,想叫我拔掉凤发?是要坏我江山吗?”
玉镜眼圈一红:“皇娘,孩儿绝不敢欺您!驸马是真病了!”
“不行!”
“皇娘,就给几根吧,看在女儿份上”
太后重重一拍桌案:“再多言哀家要你的命!”
玉镜僵住了,泪水流到下巴,冷了又干。
突然,她的哭声停了。
她缓缓站起身,取下墙上的宝剑,手心却在发抖。
语气却冰冷如霜:“果然,驸马没错您本就不会给。今日一见,皇娘真的半点不念母女情。”
她把剑抵在脖颈上:“驸马若死,我也不独活。我们夫妻,到阴曹再团聚吧!”
话音落下,剑锋已划破皮肤,一滴血珠滚落。
“玉镜!”太后脸色大变。
玉镜哭着闭眼:“皇娘不给凤发,那就先收了孩儿的命吧!”
太后彻底慌了:“住手!别胡来!我去看王顺若真病重,要凤发给凤发,要命给命!若他敢装病哀家当场杀了他!”
玉镜这才手一松,剑落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太后乘凤辇急匆匆赶往驸马府。
屋内。
八郎刚喘口气,就听有人喊“太后驾到”。他心头一紧,立刻继续演戏,翻滚得比方才还惨,声音也哀嚎得彻底。
太后迈进屋时,空气像被定住一般。
她站在床边,沉默地盯着八郎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
八郎被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哼叫。
突然,太后冷笑一声:
“王顺,你胆子不小,竟敢在哀家眼前装疯卖傻?”
她猛地挥手:
“来人,把他从床上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