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生死攸关(2/2)
身高如松,肤色黝黑,双目如铜铃,眉浓似墨,鼻梁高挺,唇阔齿齐,身披鳞甲,腰悬八挂,右手擎着一口门板大小的大刀,怒气冲霄,喝道:
“老贼王强!休得逞凶,姑奶奶王兰英来取你性命!”
王强闻声,心神巨震。王月茹亦是脸色微变。
来的这员女将,是王怀的女儿,人称“六刀”王兰英。她翻身落马时,盔甲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眉眼锋利,却藏着别人看不出的疲惫与心乱。
两年前,她曾替边关挡下韩昌大军,那一战血雨腥风,她几乎把命丢在疆场,却没换来杨景一句好话。那之后,两人婚事悬着不动,两家多年不通信,她自己心里也觉得这桩亲事像漂在风里的纸灯,亮也亮不稳,灭也灭不得。
正巧这时,西岐州金木耳造反。王兰英一时赌气,主动讨令去平叛,还要了两千兵。出征那日她铠甲生光,看似意气风发,可离开边关越远,她心里越空。
夜里行军时,她常坐在营火旁沉默。火光映着她的脸,让那层倔强显得更孤单。
她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
杨景若已成家立室,我回家怎么跟娘交代?
若他真心不愿娶我,两家的婚约……打碎、还是按着头走下去?
她越想越乱,又不能与任何人说。
更让她心慌的,是手底下那两千兵马。看似人多势众,但缺少能征善战的主将,她一介女将独撑全局真要打起来,不是以命搏敌,而是拿这些军卒去填别人的刀口。
她越想越压抑,压着压着,连呼吸都觉得沉。
终于,在一个风声沉闷的午后,她叫军兵暂歇,自个儿沿小路走向林子深处。
林中潮气重,树叶铺在地上,被她踩得微微下陷,脚步声轻得像被泥土吞掉。越往里走,阳光越稀薄,树影交错成碎裂的黑纹。
她停在一株老槐树下。
粗枝横生,像生来就用来挂人的。风吹树枝,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在催她动手。
王兰英盯着那声音发怔。
她从怀里取出绳子,动作并不剧烈,但指尖明显在抖。她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可她清楚:此番出征若败,不止赔上自己的命,还害几百军卒陪葬。若胜……又能如何?回到边关,杨景可能只会远远看她一眼,连一句温话都不给。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跟远处的娘道别:
“娘……女儿没本事。”
绳套被她缓缓举起,树影在地面晃动,像一圈黯淡的锁扣。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将绳套套过树叉
“姑娘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从林中传来,不高不低,却像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王兰英握紧刀柄,猛地回头:“谁?”
树影间走出一名灰衣女子,步子稳,气息沉。乍一看约莫五十上下,可真正静下心看,会觉得她的眼神与面容,比实际年龄淡得更从容。
来人正是刘云侠,岳山修行的道姑,刚刚云游五台山归来。
林中的风忽紧忽缓,吹得落叶在脚边滚动。王兰英的手刚从绳套上放下来,胸口起伏仍未平稳。刘云侠察觉她心绪未定,立刻上前轻声劝慰:“姑娘,刀口上拼命你不怕,却偏偏要在这种地方寻死,可见心里委屈得厉害。”
两人互通名姓后,王兰英像憋了太久的人,一开口便难以止住。她说自己的婚约、说当年退韩昌之后的冷淡、说自己在两千军卒前必须硬撑的压力,也说她怕连累众人却无力一战的惶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砾:“我不是不想活……是没路可走。”
林子静了片刻,只有风掠过树冠的沙声。
刘云侠端详着她,眼神不再只是同情,更多的是心疼与理解:“王姑娘,你有本事、有名望、有军心,为何偏要走绝路?你若能平定西岐州,不仅救得一方百姓,也能在朝廷立下一大功劳。将来杨将军回心转意,你们的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地方。”
王兰英苦笑:“我这辈子不想再见他。”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倔强,却藏着深深的伤。
她抬头看着粗枝上的绳套,声线空落:“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但两千人怎能赢金木耳?若败,我带的是活生生的人命。我一死,军心可散,他们还能活。”
刘云侠缓慢摇头:“若你不死,我可以助你。”
王兰英怔住:“你?”
刘云侠神色坦然:“我不善刀枪,但懂兵法谋略。对《三略》《六韬》略有熟习。比不上姜尚、孔明,但做你的军师,足够了。若姑娘不嫌弃,我愿随你同去。”
王兰英望着她,第一次从迷惘中看到一线光。她双膝一软,几乎想上前抱住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救命人。
她吸了口气,郑重道:“是我王兰英的荣幸。”
两人当即在林中古树下结为干姐妹,一个爽朗刚烈,一个稳重睿智。随后她们带兵直奔西岐州,一路纪律严明,军纪如山,秋毫无犯。原已对官兵心生怨恨的百姓,第一次觉得这些军马不像压迫,而像保护。
西岐州战事惨烈。金木耳盘踞多年,手下猛将如云,地势又险。前后一年多的拼杀,王兰英几乎每天都在血里滚一遍。
日头烧得盔甲烫手,她仍坐在马背上,一刀劈翻冲来的敌兵;雨夜泥地滑成泥沼,她仍拖着疲惫的身子指挥军卒布阵;即便受伤,她也只是草草包扎,转头又冲入最前线。
刘云侠则在她背后,调兵遣将、设伏布迷,以少胜多。白昼时分析敌军粮道,夜里又点灯研判地形。她是静水,王兰英是烈火,两者相加,竟硬生生把金木耳的势力打碎。
金木耳四大天罡、八员猛将,全部折损;金木耳本人也被逼得节节败退,最后被迫交出降书,狼狈逃离西岐州。
当王兰英骑马踏入州城那天,街道挤满了百姓。有人哭,有人跪,有人把刚烤好的馍塞进士兵怀里,有人举着孩子高喊“活命恩人”。
王兰英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反倒酸得厉害。
她本想班师回朝,却被百姓层层围住,哭着跪求她留下:“若姑娘一走,金木耳卷土重来,我们谁也活不成了啊!”
王兰英心里一软,最终还是写折子入京,留守西岐州。
八王在前敌代皇下旨,封她为“西岐州指挥使兼统制”,朝廷随后又来圣旨,封她为“西岐州总兵”,刘云侠为“副总兵”。军心大振,百姓亦纷纷取兵,愿意吃粮当兵,只求能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安稳土地。
然而,西岐州多年战乱,加上天灾,百姓穷困至极。官府前任积下的苛税压得人喘不过气。刘云侠察看民情后,提笔写下安民榜:
农夫可回乡耕种,官府借粮借种,两年不征地租。
商贩做买卖,不许豪夺盘剥,一年不收税。
榜文一贴,百姓像忽然从泥沼里爬出第一口气。短短两年,田地重新长出庄稼,市集重新热闹,甚至其他州县的人也迁来西岐重建生活。
老百姓富了,可王兰英却穷了。
练兵要粮草、要马料、要军备。西岐州免税,朝廷见她“不纳皇粮”,干脆断了拨银,还屡次派人来催款。
粮仓越空越心慌,军兵的口粮都成问题,换季连衣甲都没有。军中怨声渐起,王兰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火气大得连夜里梦见都在骂人。
她坐在营帐里,看着几乎见底的粮袋,烦躁得骨头都疼:“这叫我怎么守城!”
刘云侠沉思许久,终于给出一计:“既然朝廷不养你,那你何不……自立?”
王兰英一怔,随即眼睛一亮:“自收自吃,不求人?”
刘云侠点头:“你守得住百姓,百姓愿为你战。你不扰民,朝廷也不敢轻动。”
王兰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狠狠拍了下大腿:“好主意!”
就这样,西岐州大旗重新升起,一面大刀旗在州城之巅猎猎作响。周围州郡闻风皆避,没人敢招惹这位六刀娘子。
皇上远在京城得知此事,气得几日不想上朝,却终究无可奈何,根本腾不出兵力来讨伐边关连年战事,内忧外患,朝廷顾此失彼;况且西岐州不扰邻里、不为祸乡民,只是不肯上缴皇粮。
忽一日,西岐州官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家将满身尘土,递上一封火急家书。王兰英展开一看,脸色一沉母亲重病卧床,命悬一线,弟弟王兰贵急盼她归家一见。
她眉心紧锁,沉默良久。刘云侠站在旁边,瞧出她眼中不安:“贤妹,如今局势虽稳,但你母病在床,不能不见。路上有我陪着,出了事也好应对。”
王兰英点头:“走吧,不声张,官中一人也不许知情。”
夜风卷起山道尘土,二人快马轻装,不带随从,疾行至中途,夜色已沉,只得在胡家店投宿。掌柜的正在替王强一行打点房间,强硬驱客,其他客人皆已离去,唯王兰英不肯挪窝。
“我是先来的,凭什么给他让?”她一身便甲,神色冷冽,“他们怕他,我不怕。有事,让他自己来见我。”
刘云侠略皱眉:“贤妹,你我身份不便张扬,既是女子,又无随从,夜宿不稳,莫起枝节。”言毕,她转向掌柜:“我们不争,你另给间僻静的后房就行。”
掌柜将二人安排至后院厢房,对面便是他家中女眷住处。夜风渐紧,屋外万籁俱寂,唯听犬吠时断时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院前喊杀之声四起,马嘶兵吼,混乱沸腾。王兰英倏然起身,搭衣提刀,眉头一拧:“出事了。”
刘云侠拦住她:“我先去。”
片刻后归来,脸色凝重:“王强带人劫店,杨景被俘,左国忠力战而危,两子一死一伤。你可真要袖手旁观?”
王兰英冷冷道:“杨景薄情寡义,自食其果。”
刘云侠缓声劝道:“你四十岁了,还像个赌气的孩子。论私情,他是你未婚夫;论军律,你是朝廷封将,他是三关元帅。你现在是西岐王,便更该顾全大局。”
“我不认天朝,他不是我主。”
“你自立为王,不为称帝称霸,只为不被朝中奸佞驱使,不让百姓再陷泥潭。若杨景死,边关失守,韩昌犯境,数万百姓命如草芥。你能担这因果?”
王兰英沉默了,指尖缓缓抚过刀鞘,眼神在烛光下隐隐泛冷。片刻,她低声咬道:“我出马,只为你刘云侠,也为左国忠。至于杨景他生死与我无关。”
刘云侠凝视她片刻,剑已出鞘,神色一凛:“无论你是为了谁,此刻都别迟疑。你若肯出刀,便是深明大义,便是我敬重的王兰英。”
说罢,推门而出。
姐俩牵马出后院,正值王强爪牙在外守卫,两女骑冲出,寒光如电,王兰英一刀削翻一人,刀锋未收,又是一刀斩落另一人肩头。王志林、王志凤闻讯赶来,刘云侠不退反进,剑花飞舞,左右划闪,逼得二人连连败退。
王兰英跃马至前院,此时正见左国忠一人独战王强父女,血迹染甲,步履已显踉跄。她一声怒喝,声震夜幕。
王强正沉浸于即将得手的欣喜,冷不防听得这般喝声,顿觉心惊,一回头,只见一名身披黑甲、骑术如风的女将飞驰而至,大刀横胸,寒气逼人。
王月茹横刀挡在身前,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多管闲事,横插一手?”
夜风卷动战火,灯影摇曳中,只见来人跨马而立,披风猎猎,大刀如门扇般横在身前,寒光四射。那女将沉声冷道:“你是王强的女儿?”
王月茹冷笑:“不错!”
“左国忠之子,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又如何?”
那女将眼神一冷,语气如铁:“禽兽不如,好一个狼心狗肺的孽种!给你爹抵命罢了!”
话音未落,大刀已骤然劈出。刀势如山倒江翻,破空之声轰然而至,气浪震荡,直压得王月茹气血翻涌、手腕发麻。她仓皇挥动绣绒刀迎击,只听“铛!”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刀身一震,那柄绣绒刀竟脱手飞出,跌落在数丈之外!
王月茹脸色骤变,踉跄着连退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目光骇然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却杀气凛然的女将。她再不敢逞强,猛然一声惊叫,扭身就逃,裙袍翻飞,惊慌失措。
“休走!”
王兰英暴喝如雷,声震院墙。她双膝一夹,战马嘶鸣跃出,大刀猛然一转,寒光如瀑泻落,带着撕裂夜风的破空之音。
“唰”
刀光掠过夜色,如霜雪陡落。王月茹刚奔出两步,忽觉脖颈一寒,眼前一黑,便已人头落地,尸身前冲两步,“扑通”一声倒地,鲜血喷涌三尺,染红石板与夜色。
一片死寂中,战局骤然逆转。
王强在血光中瞳孔剧缩,脸色惨白,目眦欲裂。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扬蹄,转身便逃。那一刻,兵部司马的老谋深算,早已被惊惧击碎,满脑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
左国忠喘着粗气,双膝几乎跪倒:“女恩公,王强是北国细作,万不能让他逃了!”
王兰英眯起眼,冷冷望着王强背影:“他逃不了。”
话音落下,她纵马追去,黑风卷地,马蹄如雷,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