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神机妙算(2/2)
他把宝刀塞进皮带中,转身辨识动静,隐约听见东南方向有喊杀声起。他眉头一紧:“冯茂肯定又杀红眼了,我得去给兄弟解围!”
转瞬之间,曹金山已如一缕疾风掠过营地,朝火光方向奔去。
战场上,冯茂早已陷入重围。四面敌兵挥刀舞斧,枪戳剑砍,兵刃交鸣不绝如缕。他挥舞錾金蒺藜棒,如暴风骤雨,左冲右突,但敌军越聚越多,越压越紧。身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战圈如炉,他如炉中烈火,虽炽烈却难以持久。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横空而入,带起一道残影。曹金山挥刀杀来,劈水斩龙如霜似电,眨眼间斩翻数人。他直冲人群中央,喝声震天:“冯兄,我来也!”
敌军惊惧后退,冯茂趁势冲出,与金山并肩站定。
“明目露到手了吗?”曹金山低声问。
“到手了,就藏在我怀中。”冯茂喘着气,脸上满是灰尘与血痕,“你呢?”
“我误闯李显钧大帐,险些送命,幸得天助,夺得宝刀!”曹金山扬了扬刀锋,寒芒四射。
“好!”冯茂眼神一亮,“咱们走!”
曹金山一马当先:“你先歇口气,我杀出一条路!”二人并肩作战,一前一后,奋力冲杀。敌军虽众,却挡不住宝刀斩风破浪。人影翻飞、血光纷洒,一条通往北营门的血路终于劈开。
正当他们奋勇突围之时,李显钧已怒发冲冠。他查帐扑空,又见营中混乱,断定二贼趁乱逃走,当即命人披挂、备马。他亲自披甲上阵,怒火烧胸:
“那是我命根子一般的宝刀,丢不得!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给我追回来!”
先蜂官林文豹亦应声请战。
正准备出营,李显钧皇叔江宁王李泊披甲赶到。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额生独角的战兽,神情凛然:“御侄勿急,孤王与你同往!”
李显钧大喜:“多谢皇叔援手!”
此时,两人率林文豹统兵两千,马蹄轰鸣,怒潮般卷出营门,追杀冯茂与曹金山而去。
李显钧、李泊两人走的是营中主粮道,地势开阔,兵卒往来频繁,虽近,却暴露无遗。他们骑马疾行,如同两道黑影划过营地,心急如焚。相比之下,曹金山和冯茂却是深藏于暗处,步步避人,穿梭在兵帐之间,哪儿黑便往哪儿钻,哪儿僻静便往哪儿拐。他们速度虽慢,却在敌军掌控之外,令人生畏。
可这一明一暗之间,也恰是机会与危机交错的缝隙。
李显钧在明处,却摸不准二人具体藏匿于哪条路径、将出何门。无奈之下,他勒马站在十字营道上,亲自坐镇调度。他已命下四门八寨、五营四哨:一旦发现冯茂踪影,立即放火箭示警,不得耽搁!
此时,冯茂与曹金山正立于一座营帐顶上,寒风灌衣,夜气凛冽。俯瞰之下,营中布局尽收眼底。只见李显钧正镇守在中枢要道,四下戒备森严,营门处更是弓弩在手、刀盾如林。冯茂一眼便知:这一圈包围下来,任何一门都走不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一笑:“想把我们困死?未必。”
脑中迅速划过兵书三十六计,他眼神一亮:“声东击西。”
他拉住曹金山的胳膊,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跃下帐顶,脚尖点地,犹如两条夜行游龙,迅速朝南门方向奔去,行踪刻意张扬,甚至故意在暗处制造响动,引得南门敌兵高声喝问。果然,片刻后,数支火箭腾空而起,如流星划破夜空,直冲苍穹。
李显钧抬头望见,精神一震:“来了!”一摆手:“所有人,奔南门!堵他去路!”
人马翻涌如潮,杀声渐起。
却不知,就在这追逐之际,冯茂与曹金山已钻入黑暗,又消失不见。
李显钧等人四处搜捕,却始终难觅踪迹。忽地一阵喊杀,冯茂故意从侧面突现,打了两回合便又遁去,像是把李显钧当成了猎物,引得他节节深入。
而就在李显钧与大队人马被吸引至南侧之时,冯茂与曹金山悄然折返,绕道朝北门奔去。
北门外,敌军早已严阵以待。将官白杰与刘孝率军驻守,寒风中,旗帜猎猎,营门之前刀盾森然,寒芒刺眼。弓箭手张弓搭箭,长抢手与藤牌手列成两列铁壁,杀气腾腾。
二人一现身,火把掷地照明,箭雨便已扑面而来。冯茂一对金棒舞如风车,棒头拨箭如飞;曹金山提刀护身,纵横劈挡,密不透风。两人边战边退,始终未露怯意。
帐后白杰听闻宋将突袭,脸色大变,前日他在刘金定手下吃过大亏,此刻还未痊愈,哪敢再犯差池?立刻调兵堵截,并令旗手再放三支火箭示警。
夜空中又现信号,李显钧遥望北方,气得怒火攻心:“这矬子,竟敢耍我!”他一声怒吼:“折回北门!杀!”
军令一出,人如洪涌,李显钧带着李泊、林文豹,马蹄如雷,直奔北营。
行至北门,敌我混杂、喊杀连天,冯茂与曹金山眼见己方兵力薄弱,陷入险境。李显钧跃马上前,立在高处一眼就看见了曹金山他手中正持那柄熟悉无比的“劈水斩龙刀”。
“贼子!”李显钧咬牙切齿,“偷我宝刀,还敢横行无忌!”他一声令下:“让开我亲自来取这条狗命!”
三将破阵而入,刀光霍霍,血气喷张。
冯茂面色一变:“不行,这里施展不开,快冲出去野地交战!”
曹金山点头,提刀快步迎上,反而哈哈一笑:“李显钧,千里送君,礼至义尽。你若舍不得我,我便先告辞一步了。”
李显钧愤怒拍马前冲:“你偷我之物,辱我之人,还敢口出狂言?”
“我偷你的?”曹金山扬刀,眼神锋利如刀:“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不过是看见没人拿着,顺手拿了而已。”
“那是本王的宝刀!你还回来,留你一命!”
“哼。”曹金山不屑一顾:“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千里马自有伯乐,宝刀也该配英雄。你问它是你的,不如问它在我手里愿不愿意认主。”
“你强词夺理!”
“不是我强词,是你无德。宝刀落你手,不过是装饰,到了我手,能劈敌制胜,为国立功。这刀认我为主,你奈我何?”
李显钧被气得七窍生烟,怒吼:“你叫什么?”
曹金山收起笑容,目光如电:“听好了我乃太原侯曹彬之子,曹金山是也。”
“姓曹的,看槊!”李显钧怒喝一声,手中金槊闪电般抡圆,朝着曹金山当头砸下。寒光凛冽,劲风逼面,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几乎要将空气撕成两半。
曹金山不敢硬接,心里清楚,这柄宝刀虽是神兵,可若真与金槊正面硬碰,恐怕连刀刃都保不住。他身形一晃,脚下发力,如旋风般滑出尺许,那一槊擦肩而落,地面炸起一团土灰。
“唰!”一记反手抽刀,曹金山趁槊落空,反手一个上挑,刀锋正中金槊侧翼雁翅儿部位。“当啷”一声脆响划破夜空,金星四溅。
李显钧只觉虎口发麻,整个人连人带马被震得向后弹飞出去,落地时已是两丈开外。他低头一看,爱槊的雁翅竟被削掉了一半,锋口扭曲,寒芒尽失!
他脸色倏地煞白,呼吸一滞,胸口仿佛被重锤砸中,险些一口血涌出。那柄金槊,是他数年征战沙场的象征,锋锐无匹,从未有敌将能撼动分毫。可就在方才,竟被对方一刀削断了雁翅,斜斜崩裂的断口,在夜色中反射出冷光,分外刺眼。
他怔怔地望着手中残破的兵器,耳边轰鸣作响,眼前一阵发黑。这一刀,不止斩在他的槊上,更重重击在他的颜面与自尊之上。他李显钧纵横江南,素以武艺称雄,从未吃过这样的亏。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削槊,当众失威,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攥紧断槊的手指关节不由得瑟瑟发抖,嘴角微微抽搐,愤怒在胸中翻腾,却一时说不出话来。马下的将卒看着他手中断兵,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营火被夜风吹得跳跃不定,映得他脸色青白交错,杀气压得四下寂然无声。
曹金山见状,心头大喜,知道机会来了,立刻一扯缰绳,大喊一声:“冯将军,快走!”
冯茂应声而动:“对,快撤!”
两人双骑如电,一前一后冲破包围。李显钧眼看二人欲逃,怒不可遏,暴喝道:“来人,四面围住!开弓放箭!”
火光之下,南唐弓箭手如林立群蜂,“唰唰唰”一轮乱箭齐发,箭雨密如飞蝗。
却没料到这帮军卒缺乏训练,队形混乱,箭矢如同无头苍蝇般乱飞,竟误伤己方数人。数名南唐军卒应声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混蛋!射到自己人了!”一边怒骂。
“不是我,是那边先放的!”另一边也急红了眼。
“放你娘的狗屁,我还没放呢,你射我干啥?”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直插那士兵口中,血箭倒喷,连人带弓翻倒在地。
惊呼声还没落,又有一箭从对面飞来,正中他的同袍左眼,惨叫震天,战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白杰见状,额头冷汗直冒,知道若再乱射下去,非得把自己人射光不可,立刻高喊:“住手!别射了,敌将跑了!”
曹金山和冯茂趁乱飞奔,直冲北营大门。可惜两人冲至门前,只见高墙大门紧闭,厚重铁闩横锁其上,门前更站满了一百多弓箭手,个个弓弦紧绷,箭头对人如林,寒芒闪动。
两人心头一沉,脸色变得铁青。
“完了!”曹金山低声道。
“跑不出去了。”冯茂也苦笑。
就在此时,李显钧、李泊、林文豹、白杰、刘孝等将官已催马赶到,众将挥鞭合围。营地四角、树杈、帐顶、暗处,密布弓箭手,连屋脊瓦缝都闪着寒光。
曹金山环顾四周,四面八方刀枪如林,兵刃寒气逼人,自己和冯茂仿佛被困在一口铁锅中央,天上地下,插翅难飞。
冯茂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滑落,落在袍甲上已分不清是伤是汗,胸膛剧烈起伏,腿脚沉重如灌铅。
冯茂与曹金山奋战多时,浑身早已血汗交融,衣袍湿透紧贴在身,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伤。战盔歪斜,发丝凌乱,面庞上糊满尘土与血痕,原本英俊的轮廓,如今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踉跄立在战场中央,四周刀枪如林、弓弦紧张如满月。他们身后的喘息声、脚步声、甚至每一声火把的“劈啪”爆响,仿佛都在催促死亡一步步逼近。
冯茂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手腕早已麻木酸痛,再握刀都艰难;曹金山亦气喘如牛,手中宝刀濒临脱落,浑身几处被箭矢擦伤,衣角被火光点焦,焦糊味随风飘散。
他们知道,敌军重重包围之下,已无再战之力。若还要拼,拼得也只是个力竭而死。想到此处,冯茂心中一横,厉声高喊:“住手!我们有话说,不打了!”
这声吼在万军杀气中撕裂而出,喊破了箭雨与呐喊的屏障,也喊破了两人之间那一线勉强支撑的生死边缘。
李显钧坐在战马之上,正催马缓缓靠近。他一手执缰,眸色阴沉,眉梢未动,却下令:“收兵。”
杀声顿歇,刀枪缓缓放下,数百兵卒仍围而不攻,仍处蓄势之姿。只有火光映在他们的盔甲上,斑驳跳跃。兵锋所指的包围圈中心,仿佛空气都沉重如铅。
李显钧勒马停步,居高临下冷冷望着二人:“你们有何话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透着一种胜者居上的冷漠与警惕。冯茂和曹金山站在风中,喘息如牛,却也明白,这一刻不能软,也不能乱。否则,万箭齐发,死无全尸。
曹金山与冯茂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皆有绝望。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站立不稳,刀尖垂地,血迹与尘土混合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一股说不出的灰败。
曹金山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冯茂也是大口喘气,脸色煞白。他苦笑了一声,对着李显钧喊道:
“我们俩是冲不出去了,打也打不动了,就此住手罢。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继续拼也无非是两具尸首,多无趣。”
话音刚落,李显钧冷冷点头:“算你还有几分眼力,那你们打算如何?是投降归顺,还是抹脖子自了?”
这话如冰刀一般刺在两人心头,曹金山脸色顿时变了,眼神倔强中透着冷冽,反唇相讥道:“我们二人商量一下,还轮不到你催命。”
李显钧一拉马缰,鼻中冷哼:“给你们三息时辰,别婆婆妈妈。”
冯茂却不紧不慢地侧过头,凑到曹金山耳边,压低声音:“你说,咱们怎么办?这一仗打到这份上,再走是不可能了,敌人重兵围困,天罗地网,再冲就死。”
曹金山攥紧刀柄,咬牙道:“那就死吧!我曹金山宁死不降,要战就战个痛快,真要完了,也绝不低头投敌。”
冯茂瞥了他一眼,眼中却没那股子死志:“你是真想死?你死了,郁生香怎么办?她一个弱女子,长得如花似玉,你这一死,她可就成了寡妇,谁来护着她?她要是改嫁,你死得甘心?”
“你还开这种玩笑?”曹金山声音发抖,眼中已泛出热意。
“不是玩笑。”冯茂脸色凝重,望着夜空中的营火:“我是说真的。咱们死容易,可死了之后什么也保不住。你还有家人,我还有兄弟。咱不能为了图一时之快,就让亲人受苦。”
李显钧在一旁冷眼看着,终于失去耐心:“你们再磨叽,我就替你们做主了!”
冯茂忽地抬头,大声道:“我们还不够痛快?好呀,李将军,看来今天真是绝境了!你动手吧!可我冯茂死也要骂一句刘金定呀,刘小姐,你可真坑咱们!让我们夜探敌营,结果你一走了之,现在我们快成刀下鬼了,你人呢?你怎么还不来救?”
话音刚落,远处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轰然炮响,声势惊天。紧接着马蹄如雷,喊杀之声随风而至,有人高声疾呼:
“冯将军!曹将军!莫要惊慌,刘金定到了!”
那声音带着铿锵与从容,仿佛一道破空的金刃,瞬间斩破夜幕沉沉。
冯茂和曹金山猛然抬头,彼此眼中陡然浮现出一道亮光,就像压在身上的山石忽然松动。营外火光映照下,一骑绝尘冲破夜色,一杆绣锤旌旗高举,正是刘金定,风尘仆仆、杀气凛然。
她来了不是迟到,而是恰如其分地赶在两人最需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