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深入虎穴(2/2)
赵匡胤闻言,神情暗沉,抬手轻轻敲击案几:“石英的双锤,霸王之勇;艾银平的大刀,勇冠三军。若真因此失明,实在可惜。难道天下竟无解法?”
刘金定挺身而出,眉眼冷峻:“解铃还须系铃人。谁下的毒,谁能解。要使双目复明,必须取到一种药‘明目露’。此药世间罕有,唯有于洪亲手炼制。若要救人,非夺此药不可。”
赵匡胤轻声呢喃,眉头越锁越紧:“明目露……偏偏在于洪手中。要从这妖道那里夺来,谈何容易?”
堂上气氛愈发沉重。就在这时,冯茂迈前一步,拱手朗声道:“万岁!微臣愿夜探敌营,盗回明目露,以救二人!”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冯景川当即脸色发白,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那可是南唐主营!连夜潜入几乎是送死,他恨不得立刻出声阻止,却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拂逆圣意,只能攥紧衣袖,掌心全是冷汗。
赵匡胤看着冯茂,沉声说道:“冯将军,朕知你忠勇。但几年前你夜探敌营救高怀德,中了于洪的五毒梅花针,险些命丧。若非银平舍命相救,今日哪还有你?如今又要闯敌营取药,岂不是再入虎穴?孤如何能放心?”
冯茂抬起头,神情笃定,语气沉稳:“万岁,当年银平救我于死地,如今她双目将盲,冯茂怎能苟且偷生?况且石英将军年少有为,是我军栋梁,他若失明,岂非重创士气?冯茂甘愿以命相搏,盗得药来固好,若不幸死于敌营,也是为国捐躯,无怨无悔。”
他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回荡在帐内,带着热血与决然。赵匡胤望着他,心中既感动又沉痛。
就在此时,曹金山走上前来,朗声说道:“万岁,末将愿与冯将军同行,为他接应、望风,哪怕是死,也要护他一程!”
赵匡胤眉梢一挑,目光锐利:“冯茂擅步战,地形平稳尚可;你擅骑射,能行这夜入虎穴之事?”
曹金山恭声答道:“万岁不必忧虑。末将曾在西岳华山随陈抟老祖习艺,山岭断崖如履平地,飞檐走壁无所不通。夜行敌营,末将自信可为。”
赵匡胤转向苗从善:“军师意下如何?”
苗从善略作思忖,语气平和:“两人同往,可互为掩护,胜算大增。微臣以为可行。”
赵匡胤又看向刘金定:“刘小姐意下如何?”
刘金定静静看着冯茂与曹金山,那目光中既有敬佩,也有隐隐的不安。她缓缓开口:“二位将军忠勇无双,金定由衷钦佩。若能盗得明目露,救回同袍双目,便是千秋功业。金定只愿两位一路顺利,凯旋而归。”
冯茂与曹金山齐声应道:“谨遵圣命!”言罢,拱手告退,转身下堂。
两人离去后,刘金定心中仍觉不安,上前一步:“万岁,冯、曹二将此去险象环生,恐有变故。臣女愿出城接应,以防不测。”
赵匡胤微微颔首:“善。陶王妃随行,助你为策。”
陶三春抱拳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刘小姐年纪轻轻,却智勇兼备,妾甘愿听命,助你破敌。”
刘金定抱拳还礼:“王妃谬赞。只需拨几员勇将、数百精兵便可。”
赵匡胤一挥手:“就如此办。”
当夜,帅府设宴为刘金定接风饯行。席间灯火辉映,酒香四溢,但无人畅饮。每个人都心知,这一去,或许再难重逢。
天近三更,残席撤下,众人各自归帐。夜色沉沉,风卷旗影。
此时,冯茂与曹金山早已换上黑色短靠,收拾轻装。冯茂背着短柿,曹金山腰挂短刀,盔甲束紧,衣袂无声。二人并肩出营,脚步稳健而无惧。
城门外,一轮残月高悬,寒光照在荒野上,映出他们坚毅的背影。远处,南唐营火闪烁,宛如一片地狱幽光,风声呜咽,杀气潜伏。
冯茂低声道:“营门把守严密,二人同行太易暴露。待会分头潜入,于洪的八卦帐中汇合。药未得,不可惊动敌军;药若得手,便放火为号,搅他个天翻地覆!”
曹金山点头:“我听你的。”
话音一落,二人对视一眼,随即身影一分,投入无尽夜色之中。
南唐大营与几年前冯茂夜探敌营时早已大不相同。当年敌军兵分四路,围城绵延百里,战线拉得极长,防守松散,巡逻也有间隙。而如今,南唐军队伤亡惨重,已将所有兵力集中布防。新扎起的大营依山设防,背靠高山,形势险要;三面开壕挖沟,壕中布满鹿角桠叉,外围又筑起厚实的土围子,仿佛一座小型城寨。要进营,唯有从东、南、西三道营门中择其一,营中防卫十分严密。
冯茂心中明白,现在虽只剩十来万兵马,但由于敌将于洪诡计多端,这十万人便似铁桶一般凝聚,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他带着曹金山一路奔袭而来,一路无话,只在远远近近地巡视敌营布防。临近前营,他忽地停住脚步,低声说:“金山,咱们分头行动。我从西北侧潜入,你从东门走,别问我怎么进,只要你进去了,我也一定能进去。”
曹金山笑了笑:“怕我不成吗?今日叫你看看我在华山苦练的真功夫。”说完,他俯下身形,动作轻捷如猫,一步步靠近东营门。
冯茂没急着动,只躲在一旁注视。他看得分明:曹金山的身法稳、准、轻、快,片刻间便穿越了三道战壕与两道围墙。步伐如风,未发出一丝声响,不禁在心里点头:此人步下功夫不在我之下,倒叫我安心不少。
此时夜色沉沉,营门火把昏黄,照不清远处,却将营门附近照得一清二楚。曹金山伏在草丛中不动,静观敌情。只见巡逻军士一拨接一拨,几乎没有间隙。他不由咬牙暗忖:今日若没有空隙可钻,就得换法子突入了。
忽听得近前传来两人对话,其中一人声如铜钟,另一人则圆滑油腔。
那高个儿说:“兄弟,虽说咱是同乡,话也得说明白。巡营不能马虎,别老贪杯误事。宋军奸细要是混进来,咱脑袋保不住。”
矮胖子嗤笑:“宋营那帮饭桶,也敢夜袭?刘金定那婆娘我承认厉害,但其他人?哼,连咱战壕在哪儿都摸不清。”
“你别小看冯茂。”高个儿认真道,“几年前就是他独闯我营,救走曹翰史彦超,还能浑身而退。刘金定更不能惹,我亲眼所见她睁眼能落雹子,闭眼能卷狂风。”
“得了吧,”胖子翻白眼,“那是你眼花。”
两人一路斗嘴,说得正热闹。曹金山在草中听得火冒三丈:骂我宋军全是饭桶?你们看不起谁呢?冯茂厉害?那你们看看还有我曹金山在!
他不再犹豫,轻轻蓄力,脚下一弹,人如利箭般腾空而起,飞跃哨兵头顶,一闪落地,悄然滚入营门后的阴影中。
高个子猛然一惊:“不好!有人飞过去了!”
胖子却满不在乎:“飞过去?你真当他是鸟?这夜里飞的最多就是蝙蝠。你是不是又眼花了?”
“你眼神好啊?白天走路撞旗杆你忘了?”
两人斗嘴的功夫,曹金山早已稳稳藏身草垛之后。他略一沉思:不能等冯茂了,万一他从别处潜入,我岂不是白等?冯茂叫我往于洪八卦帐去会合,我得马上动身。
夜风穿林而过,敌营的旗帜在黑暗中猎猎作响。曹金山从东营门潜行而入,一路谨慎,目光警惕如鹰。他此行为探营盗药,却因未提前打探八卦帐的位置,竟一时走过了正主门口而不自知。直至山下,营中一处高大的帐篷闯入眼帘,灯火通明,帐前旗杆高立,岗哨密布,与周围简陋军帐格格不入,宛若巨人独立矮屋间,威风凛凛。
“这处大帐如此气派,定是南唐主将或皇族所居。”他眯起眼,悄然靠近,“若帐中有敌将,正好顺手宰了,替石英兄报仇。”
他等待着巡逻士兵走远,又观察片刻,见岗哨松懈、两人正在一旁低声闲聊,便一猫腰闪身入帐。
帐内布置极为华贵,虎皮、豹椅、雕几、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三面垂着黄云缎桌帘,烛台高达八尺,其上牛油蜡烛粗如孩童手臂,火焰跳跃,“突突”作响,光线映得四周明亮如昼。空气中带着微微兽皮与香料混合的气息,让曹金山心中一紧这不是寻常战将可住的地方。他环顾左右,不见人影,正想转身离开,却听帐外脚步声由远而近,紧随其后是一声拖腔的提醒:
“王驾千岁慢走,天黑路滑,小心脚下。”
“知道了!”一道熟悉却令人厌恶的声音带着倦意响起,脚步声“嘁喳”一阵响动,愈发临近。
曹金山脸色骤变,心跳猛地提起,差点冲动亮刀冲出去。但念及冯茂再三叮嘱:“未盗出‘明目露’,绝不可暴露身分。”他硬生生按下杀意,扫视四周,急中生智。
豹皮椅前,那张三面缀帘的雕花条几映入眼帘。他猛地掀帘,蜷身钻入。五尺长、三尺高,刚好容得下他半躺半卧。外侧被桌帘遮掩,只内侧靠椅部分暴露,若有人坐下,稍一俯身便能发现藏身之人。
刚钻入没多久,帐帘一掀,一队人鱼贯而入,脚步沉稳,衣甲交错作响。那人正是金槊将李显钧,南唐保江王李煜之弟,今日刚以“戮目金砂”重伤石英,志得意满。
他在众人簇拥下踱至椅前,毫无戒心地坐下,身子前倾,双肘压在雕几上,离曹金山不过寸许。
桌下,曹金山紧贴木板,能清晰感受到李显钧手肘的重量,甚至听得见他嘴角吸气吐气的节奏。他心中一阵剧震,浑身肌肉紧绷,生怕一丝动静就暴露行踪。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额头汗珠顺着鼻梁滴落在木板上,浑身仿佛被火烤与冰冻交替煎熬。
他暗自咬牙:这是生死一线,非福即祸。若被发现,拼着重伤也得一刀劈了他!
然而,命运站在了他这一边。
李显钧坐在光亮之下,根本未曾想到案下藏人。他豪饮之后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说话也带了醉意。他高谈阔论,眉飞色舞,讲起白日擒伤石英之事,笑得连桌子都在颤抖。
“本王打伤石英,寿州已无敌将,明日再擒刘金定,这扬子关、寿州都将囊中取物!赵匡胤?哈哈,只是盘中果、掌中珠,孤想何时摘便何时摘!”他举起酒杯,扬脖灌下一口,“不日南唐再兴,宋室江山,尽归我李家!”
帐内众将纷纷拍手称颂,献媚之声此起彼伏,惹得他更加得意忘形。
帐篷内灯光明亮,牛油大蜡发出“噼啪”声响,烛火摇曳中照出李显钧得意忘形的脸。他醉眼朦胧,靠在豹皮椅上,手舞足蹈,仿佛江山已是囊中之物。
谋士栾玉抱拳半跪,语气却带着揶揄的笑意:“王驾千岁,若将来真能分江而治,得下一半宋室江山,可别忘了我们这些鞍前马后的功臣。你吃肉,总得赏我们点汤喝吧?”
李显钧听得心头一乐,毫不掩饰地扬声大笑,拍着案几应道:“栾玉,你替我立了多少功劳?若本王真能成帝,封你三台重臣都不在话下!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能位列显赫,富贵荣华享不尽。”
众人齐声高呼:“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显钧猛然一抖袖摆,大马金刀往椅背一靠,浑然已经把自己代入了帝王的角色。帐内人跪拜起落,一派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景象。
此时的曹金山,却蜷缩在条几下,浑身紧绷,听得一阵阵山呼“万岁”只觉好笑又好气。他强忍着鼻间的酸痒,勉力控制着呼吸这不是时候出声。他一边屏息静气,一边思索脱身之法,却无计可施,暗骂自己今晚可真是撞了邪。此时不但药没偷到,反倒困在这“龙潭虎穴”里,要是被人发现,别说盗药刺敌,恐怕尸骨都要留在这了。
他小心地挪动身子,悄悄向外张望。正瞧见李显钧正大笑不止,手舞足蹈,一口金钩宝刀挂在腰间,绿整鱼皮鞘,三道赤金箍,金链金扣,耀眼夺目。曹金山心中一动,眼神瞬间一凝:就是这口刀!
白日疆场上,这刀一削石英佩剑,一劈冯茂蒺藜棒,他至今记忆犹新。这是宝刀,也是宋军吃亏的刀!他当下打定主意:哪怕今晚身死,也不能白来一趟。若能将此刀盗走,不但重创敌人,回营后更是大功一件!
他强压心中躁动,双眼紧紧盯着那口刀,等待时机。
忽然,李显钧谈笑间一抬手,竟将案上的茶杯扫落,杯子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探身俯瞰杯子动静时,腰间的宝刀随着身体前倾而下滑,刀柄正好露出案几边缘。刀柄朝下,正对着曹金山的脸。
千钧一发,曹金山心跳如雷,眼神一凛,瞬间出手!
他五指如钩,伸手便将刀柄抓住,动作如行云流水,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宝刀被顺势收入怀中,他左手抱刀鞘,右手扣住机簧,只要有人发现他,他便立刻拔刀拼命。
但帐上众人却全然未觉。李显钧仍沉浸在得意之中,侃侃而谈,慷慨激昂:“明日破寿州,刘金定手到擒来,赵匡胤岂不是瓮中之鳖?”
他说着,随口一抹腰间,准备抚摸他那把心爱的宝刀。
然而手落之处,空无一物。
李显钧整个人如坠冰窟,脸色瞬间煞白。他愣了两秒,猛地低头望向腰间,只见原本挂刀的地方空荡荡的,只余一根金钩随风轻晃。李显钧心头轰然一震,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冷汗顿时从额角冒出。
他不敢相信,低声自语:“刀呢?我的刀呢?”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然而帐内除了几个胡吹乱侃的亲信将校,根本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他心跳如雷,脑中混乱:“难道是落在江宁王那边了?不对!我进帐前分明还握着刀柄的!难不成……有人从我身上偷走了刀?有人藏在这帐中?”
一想到此处,李显钧背脊寒毛倒竖,一股深深的恐惧笼罩心头。他清楚这口刀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是他的战功象征,更是他的命根子!
他不敢声张,脸上勉强维持笑容,心头却已是惊涛骇浪。他怕传出去影响军心,更怕自己威名受损,于是强作镇定,收起笑容,低声对卫士说:“扫干净地上碎片,今晚……都留在帐外守夜!”
帐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原本热闹喧腾的笑语被突如其来的沉默撕碎。
帐下的谋士栾玉敏锐非常,早就注意到李显钧脸色骤变。他眼神一转,偷偷瞥了一眼腰间,果然,那口劈水斩龙刀不见了!
他心中也是一凛:刀丢了!李显钧不说,是怕我们笑他。他若不点破,我也不敢开口。
李显钧这个人,最容不得半点沙子进眼,平日里看似镇定持重,其实心里藏不住事,一旦火起,就像山洪决堤,挡都挡不住。
这夜,帅帐之中灯火通明,军校列坐左右,酒菜正热,兵刃寒光如水。李显钧坐在主位,忽然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帐顶,杯盘俱碎。
“真是岂有此理!”他猛地站起,脸色阴沉得如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冷厉,“你们这些人,随我征战多年,难道不知道本王自出道以来,征南扫北,威镇三江,从未吃过这等闷亏?今夜竟有人胆敢在本王面前耍花样,在太岁头上动土,竟敢趁我不备,偷我之物!”
帐中一众亲兵将校闻言全都愣住了,谁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个个心头发虚,面面相觑。到底是什么东西被偷了?又是谁干的?难道有人混入大帐?
栾玉坐在右侧,脸色微微一变。他心里其实最明白,方才入席时他还看到李显钧腰间挂着那柄劈水斩龙刀,如今却踪影全无。这刀是李显钧的贴身宝物,平日从不离身,如今忽然失踪,事情可非同小可。他强作镇定,却不敢开口,眼神下意识地往桌几底下一扫,又立刻垂下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而李显钧此刻,怒火中烧,却强自稳住心神。他缓缓坐回席间,双脚不动声色地往条几下伸去。忽然,他的靴尖踢到了什么东西,软乎乎的,不像席垫,更不像地毯。他心头一凛,脚掌轻轻一转,再试探性地踢了一下,果真,是人腿!
他眼中寒光一闪,霎那间心中已有了判断。
“原来如此!”他猛地起身,俯下身子,手一掀桌几裙布,只见昏黄灯火下,一个黑衣人蜷缩在桌下,正瞪大眼睛望着他,怀中紧紧抱着那柄熟悉的宝刀劈水斩龙!
“好啊!你胆子真不小,夜闯帅帐,盗我兵刃,竟还敢藏身于此?”李显钧咬牙低吼,声音如金铁相击,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