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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祸不单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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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美容!”

“你父是谁?”

“高怀德!”

“叔父?”

“高怀亮!婶母李秀英!”

少年声音洪亮,带着沙哑的疲惫,却字字铿锵:“孩儿十六岁,属小龙,五月初五子时生,从汴梁奉旨来援,马已累死,步行至此!”

“汝南王郑印奉命回朝搬兵,言皇舅赵匡胤被困寿州数年,粮尽援绝。我二皇舅得知后,悲愤交加,立刻四方调兵。如今陶三春王妃统军为元帅,我娘为先锋,我婶为副先锋,三路大军已于途中,我先行一步赶来报信皇舅,你还不认得我吗?快叫我二叔高怀亮来,他一定能认出我!”

那声音里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切与信任,像是惊雷劈入赵匡胤心头,他猛地一颤,忽觉眼眶发热:“是君保,是我外甥君保来了!”他失声喊出,旋即转身下楼,亲自带人奔至城门。铁门隆隆开启,城中将士皆不知发生何事,直到那少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赵匡胤一把将他抱住:“君保,可想死朕了!七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高君保眼眶泛红,却强自挺直脊背:“皇舅,我娘她们也快到了,救兵就在路上!”赵匡胤又惊又喜,亲手将他迎入帅府。

君保入堂,面向群臣逐一施礼,众人见这少年满脸风尘,却气宇轩昂,皆喜出望外。别离七载,孤城之中谁无亲眷牵挂?一时间,大殿上如沸腾开锅,众人围住君保,七嘴八舌地询问京城消息。高君保一一作答:“诸位大人放心,京中安稳,家人皆好,唯有日日挂念你们。”话语虽简,却句句入心,令人动容。

君保正说着,忽觉心中一紧,环顾四周,却不见高怀亮,连忙问道:“皇舅,我爹被俘,我叔还在城中,为何未见他出来相迎?”

赵匡胤面色一沉,叹息道:“他身中重伤,卧床不起。”话未说尽,君保已起身:“我要去看他。”

赵匡胤当即命乐元福、马全义引路。穿过中堂,行至后宅,只见一处幽静小院,院门半掩,草木寥落,屋内透出沉沉药香。

高君保迈步入内,只见床榻之上,高怀亮面如死灰,双唇开裂,眉心紧蹙,昏睡不醒,胸膛微微起伏。昔日那个将他搂在怀里讲故事、教他舞枪弄棒的叔叔,如今竟衰弱成这般模样。君保只觉鼻酸心碎,跪地而行,如幼时喝奶那般爬到榻前,泪流满面,哽咽道:

“二叔,快醒醒,是我,小君保来了您不是总说想我吗?我来看您啦……”

高怀亮睫毛微动,慢慢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他凝视着君保那张稚气未脱却带英气的面孔,仿佛在梦中。他沙哑着嗓子道:“君保……真的是你?我这是……回京了吗?”

君保一手握着叔叔的手,一手轻抚他额头:“没回京,我们还在寿州,但我真来了,娘亲、婶婶都在路上,救兵就到!”说罢,他将叔叔的食指轻轻含在口中一咬:“疼不疼?”

高怀亮微微一笑:“疼,真的疼。”眼中已然泪光潋滟,挣扎着要坐起。君保赶紧搀扶住他:“叔叔别动,我看您一眼就好。您一高兴,病自然就好得快。”

高怀亮缓缓点头:“你娘……可还好?”

“娘一切安好,她与婶母即将抵达。婶婶还说,专程要来照顾您。”

一旁的郎中见高怀亮气息微弱,赶忙劝道:“将军不宜多言,少爷你让他歇息一会吧。”

高君保心疼地点头:“二叔,我晚上再来看您。”说罢,轻轻拉上薄被,满怀不舍地退出了病房。

回到前堂,赵匡胤与军中妇将仍在等候,见君保归来,急问京中形势。君保将郑印回朝搬兵、各路大军集结的情形又讲了一遍。

赵匡胤追问:“你娘亲何时动身?陶王妃行至何处?”

高君保挠了挠头:“这个……我不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谁都没说。只想着你们困在寿州,怕一日拖延多一分危险,我就……就直接上路了。”

赵匡胤听罢勃然大怒:“你这小子!你娘亲得知你私自离京,该多么焦急!身为王子,怎可如此任性?万一路上出了事,你叫我如何面对她?”

高君保跪在赵匡胤面前,眼中既有倔强也有乞求:“舅舅,我娘说我年纪小,不让我来,可我都十六了,不能再当小孩子。国家危难之际,岂能袖手旁观?我偷着出了城,就是想冲杀前敌,效一份心力。就这一次,下次我再也不偷跑了。”

赵匡胤望着眼前这个外甥,心头一阵复杂。他虽年少,面容俊朗,却也透出几分少年人难掩的热血冲动。这话说得乖巧,叫人怎么生气?正欲开口训斥,帅帐外忽传来急报:“禀元帅,南门外敌营杀声震天,整夜未歇。巡逻兵探得,有人自敌营纵横突阵,力杀四门,闯了一夜,至今不知是何人!”

赵匡胤一愣,猛地想起昨夜确有两股人马闯阵,高君保已安然归来,那另一人是谁?还未开口,高君保面色骤变,脑中如被雷击:刘金定!她还困在敌阵中!

那一瞬间,他额上冷汗直冒。昨夜战马被斩,自己心乱如麻;进了城后,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竟把为他冲阵陷阵、以命相救的刘金定抛诸脑后。他心口一紧,浑身像被针刺般难受,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与愧疚。

赵匡胤望着他:“君保,你可知还有谁闯了敌营?”

高君保嘴角微动,却迟迟未语。心中一连串思绪翻腾:若说出是刘金定,便是当众承认男女私情,不合礼教;更兼军纪森严,临阵招亲者斩!自己初来军中,若是言出,舅舅定然无法袒护,岂不是坏了大局、坏了金定的清誉?

他眼珠一转,急中生智:“舅舅,昨夜厮杀太急,孩儿杀得眼花耳鸣,不知身后还有何人,只望城头一观,若认得人,放他进来便是。”

赵匡胤点头不语,心中已有揣测。他望着这个俊俏的外甥,再联想到女将闯营,心知其中必有隐情。却也清楚军中军纪不可破,心中权衡再三,终究没有再问。

高君保与张光远登上南城头。此刻天边泛出鱼肚白,晨曦渐起,霞光洒落在远处残破的营垒之间。远方杀声隐约传来,如波浪般断断续续,红尘卷地,旌旗半落。

他踮起脚,望着那混乱不堪的敌营,心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刘金定啊,你昨夜独闯重围,为我浴血奋战;而我,却在这城中饮酒、受宠,忘了你在敌营独自厮杀,命悬一线。他羞愧得几乎想跪下祈天:“老天保佑她平安脱险,若她能归山,哪怕我高君保跪在双锁山前,负荆请罪,也愿!”

目光久久不舍离去,直至远方杀声渐息,他才黯然随张光远下了城头。

营中众将洗漱毕,设宴接风。酒席间热闹非凡,文武议论纷纷,皆谈昨夜那神秘一人力杀四门,究竟是何等猛将?

罗延西一拍脑门:“我记起来了!昨日我在东城头,曾见一女将冲阵杀来,自报姓名似是刘……刘金什么的,说要找高贤侄。当时我不识贤侄大名,便说无此人,她就走了,还说自己是占山的,我也没放在心上。高贤侄,你可认得?”

“哦……不认识。”高君保强作镇定,声音微颤。

赵匡胤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有数。御外甥模样出众,若在外边惹出风流之事,也不奇怪。当年其叔高怀德也是临阵招亲,莫非这回也一脉相承?若军中人人招亲娶妻,将士心散,何谈破敌?

他端起酒杯,淡淡道:“世间奇人奇事多的是,不问也罢。”

酒宴继续,高君保却心神不宁。他自小锦衣玉食,哪受过风寒饥寒之苦?这一路风雨兼程,雨中奔走,山中厮杀,又被俘又脱困,身心早已疲惫不堪。昨夜拼命冲杀,汗出如浆,盔甲早脱;又用井水洗澡,受了寒邪。再加上内疚压心,惦念刘金定生死未卜,满腹心火郁结在胸。

他只觉头晕目眩,四肢发冷,浑身战栗。他强撑一礼:“皇舅,孩儿杀敌一夜,困顿至极,想先回房歇息,再来陪舅舅饮酒。”

赵匡胤点头,令亲兵安排寝所。

高君保被安置在帅府东厢,屋中烛火昏黄,窗外的夜风呼啸如怒。厚重的棉被裹在身上,却仍挡不住体内翻腾的热浪。额头滚烫,脖颈的青筋突起,浑身汗如雨下,浸湿衣衫,连枕头都被汗水浸透。

他翻来覆去,意识模糊,胸口像被烈焰灼烧,又似坠入冰河。梦境与现实交织,仿佛陷入一场无尽的厮杀。

梦中血光四溅,战马嘶鸣,火光映红天空。刘金定策马而来,红甲如火,银刀如电。她的目光冷冽如霜,眉宇间全是怒意与悲怆。

“高君保!”她怒喝一声,声音撕裂天地。那一瞬间,他心头如被刀割,耳边全是嘶喊与钢铁碰撞的回响。

她挥刀劈来,刀锋带着风声和火光,直逼他面门。高君保猛地后退,却被鲜血染红的泥地绊倒,滚入一片尸山血海。她骑在马上俯视他,眼中泪光一闪,声音低沉冷厉

“我为你拼死闯营,你却独自进城安睡。君保,你的心,是铁铸的吗?”

“不是!金定,我不是忘了你!”他在梦中嘶喊,额上的汗珠滚滚坠落,声音嘶哑得几乎要撕碎喉咙。

他想伸手去抓她,却只抓到一片冷风。那风从掌心穿过,带着血腥与寒意,刺得他浑身战栗。

梦境转瞬化为一片昏暗,他看见刘金定坠马,被乱军围困,火光映出她的背影。她仍举刀而立,孤身一人,如烈焰中燃烧的雪莲。

“金定!”他又一次喊出声,声音低沉破碎。

屋外的夜风吹动窗棂,烛火一颤,跳出一缕细烟。守在外头的侍从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呻吟,以为他又在梦呓,不敢惊扰。

他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她的名字,热气让他浑身发烫,唇干如裂,眼角的泪痕和汗水交织。

夜深风紧,寿州帅府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轻颤,在梁柱间投下斑驳光影。高君保卧病在床,房门外贴了“静养勿扰”的布条,赵匡胤与苗从善为了不打搅他歇息,特令军卒不许靠前半步。

这一日午时将过,已过饭点,内侍前来送膳,却见房门紧闭,无人回应。赵匡胤只是以为少年贪睡疲惫,不以为意。但转眼入夜,君保仍未露面。饭后,高怀亮心中惦念,遣亲兵前去查看。推门入内,房中闷热如蒸,病榻上的高君保满面潮红,汗湿重衣,额角滚烫得仿佛能将人灼伤。唤之不醒,推之不动,整个人犹如陷入深渊,气息微弱。

亲兵惊骇莫名,连滚带爬赶去帅府禀报。赵匡胤闻讯失色,立刻携苗从善奔往病榻,刚一入屋便被灼人的热浪扑面。灯光下,只见高君保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起了白泡,昏沉中不省人事,似在梦魇中挣扎低语。赵匡胤一见,心如刀割:这可是高怀德的独子,是赵美容视若掌上明珠的孩子,若有闪失,怎向他们交代?

苗从善当即上前号脉,面色凝重,道:“少爷这是中了卸理风,是重火引动的旧症,怨不得这两日奔战劳累又夜走风寒,如今已烧入五脏,若不及时退热,恐有性命之虞。”他吩咐军中快去煎药取冰,整夜守护汤药不离,赵匡胤更是亲自坐镇榻边,一夜未眠,几次为他擦汗换衣,眼看君保肌肤如炭、气息似线,心头愈发沉重。

天亮后,赵匡胤刚刚咽下几口早饭,还未来得及再次探病,忽然城外鼓声如雷,喊杀震天,惊得帅府众人齐聚堂上。斥候奔来禀报:“南唐元帅林文善讨阵,点兵五千,点名高君保出战!”

赵匡胤闻言脸色大变,心急如焚高怀亮尚在养伤,高君保重病卧床,其余将士虽勇,难以一人领军。而自己为统帅之尊,不便亲出,左右皆不能战。

苗从善沉吟片刻,道:“元帅勿忧,挂出免战牌暂避锋芒,等救兵至再做打算。”赵匡胤点头:“就依军师之计。”

命令下达,守军依令悬出免战之旗。不多时,军卒奔来复命:“启禀万岁,林文善射掉免战牌!”

赵匡胤眉头紧锁,心头羞愧交加,只觉这面旗代表的是朝廷威严,如今被人当街射落,宛若一记耳光扇在脸上。他咬牙不语,苗从善却淡然一笑:“这有何难,挂一块被射,便挂五块,叫他一块块射,看他射到何时。”

果然,五道免战牌接连挂出。林文善见状哂笑:“省得弯弓劳力了!来人,骂阵!”

南唐军中,几百壮士齐声高呼,粗话脏话,骂得飞沙走石,直冲城头。什么“赵匡胤是缩头乌龟”、“高君保是饭桶懦夫”、“宋人都是尼姑养的”,言语粗鄙,肆意污辱。骂得宋兵血气翻涌、怒火中烧,却又不敢擅动。

苗从善登城而上,面无惧色,朗声道:“弟兄们,他骂他的人,我们笑我们的人。骂人不疼,起誓不灵,费口水不如省粮食。”士卒哄笑,但怒气难平。

有人嘀咕:“军师,他们骂得难听,气得心里发胀。”苗从善抚须:“听不下去就堵住耳朵,棉布纸团都用上,他们喊破嗓子,我们照样微笑,让他气个半死。”众兵恍然大悟,纷纷将耳朵塞住,站上垛口对着敌军比手画脚,指鼻翻白,做出种种讥讽神态,气得唐兵喷口吐沫,却无处发作。

林文善怒火冲顶:“怎么不骂了?”亲兵回道:“元帅,他们全把耳朵堵了,嗓子都骂哑了,也听不着。”林文善顿足大吼:“不骂了,直接攻城!给我架云梯,破城!”

南唐军号角嘹亮,如同猛兽出笼。旌旗猎猎,黑压压一大片人马翻涌而来,云梯纷纷架起,斜插护城河,瞬间搭成一座座临时桥梁。披甲军卒如铁流奔涌,从桥上冲过,吼声震天,战鼓擂得如同天雷滚滚。十几名唐兵牢牢扶住梯身,后方士兵手执单刀,一梯接一梯往城头爬去,攀登如蚁。箭矢飞舞,遮天蔽日,寒光如雨直扑城头。

宋兵一字排开,站在城垛之上,动作僵硬地掏出耳塞,望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人嘴唇发青,有人手指在发抖,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们怕,不是没打过仗,而是守城的器械已经全无。

曾经,他们用灰瓶、炮子、滚木、擂石、弩弓、雕翎箭浴血守城,如今早已告罄。赵匡胤被困寿州六七年,林文善一次次攻城,每一寸城砖都染过血。

滚木扔尽了,就拆房梁充当;擂石抛完了,就挖地砖当石块。夜里还得偷偷下城回收残骸,第二天再战。但捡得总少,扔得太多,器械越打越少,越打越烂。再后来,整座城几近拆空,百姓挤在残垣断壁间苟活,若再拆,便得露宿街头。

武器更是捉襟见肘。没有矿石,打不出铁,铁匠炉早已冷清。最后连铁锅铁钉、门环铲头都被征收,回炉打成兵器。铁不纯,淬火不过几次就变软,刀枪一碰就卷刃。但即使如此,也远远不够。五个士兵中,总有一个赤手空拳。

赵匡胤、苗从善亲自督战,一切兵刃节省使用,直到万不得已,才允许开弓。此刻,太阳偏西,敌军仍狂攻不止,而城上的防具早已耗尽。灰瓶、炮子、滚木、擂石,全数用完,连火箭都射尽。守军只得弯腰拾起南唐射来的冷箭,再次射回。

敌军却兵强马壮,攻势如潮。

赵匡胤站在城头,汗水从鬓角流下,甲胄已被晒得发烫。他的目光沉沉地扫过战场,却只见遍地横尸。

垛口下,死去的士卒横七竖八,有人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有人身中数箭仍紧握弓弦。伤兵们拖着残躯,靠着城墙呻吟,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断了手脚。

幸存者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垂着手臂,站得笔直,却仿佛早已失了魂魄。他们望着赵匡胤,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像溺水者望着岸。

张光远、罗延西、乐元福、马全义满面焦躁,来回走动,搓着手,眼中含泪。带伤的石守信拄着长枪,从城后赶来观战,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冒汗,却依旧咬牙撑着。他明白,一旦城破,谁也活不了。

赵匡胤眼眶赤红,望向身旁的苗从善,无声地询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苗从善眼神一冷,缓缓道:“再不出战,就只能等死。”

赵匡胤摇头:“赤手空拳出城,是送死。”

“可困守城中,就是等死!”苗从善语气沉重,“现在不是搏胜负,是搏一个痛快!”

张光远一声怒吼:“对!冲出去干一仗,死得也痛快!杀一个值了,杀两个赚了!谁怕死,谁不是人!”

苗从善拔剑在手,长身而起,冷声下令:“传令!点炮出城!”

火工司头目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元帅,火炮早已用尽,火药也光了。”

众人皆变色。苗从善沉吟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也得造个声势……去,把民间的鞭炮、二踢脚、麻雷子全都抬来!”

“明白!”

很快,城头响起了爆竹声。“哧啪!”硝烟四起,火星乱蹦,在残阳的余晖下宛如一场无力的回光返照。

士卒听见动静,纷纷聚拢。上万人站成一排,个个低头垂肩,神情麻木。他们知道这不是出征,而是赴死。

有人嘴唇发颤,有人眼中含泪,有人喃喃念着家人的名字,还有人索性仰头狂笑,笑声中满是绝望与怒火。

张光远、罗延西、马全义、史魁、史彦超、石守信这些将军带头站在队首,刀鞘震响,衣袍猎猎。

苗从善站在高处,大喝:“全军开门出城!”

烈阳高悬,寿州城下黄沙滚滚,焦灼的暑气仿佛要将整座城池烤成焦土。残垣断壁间,风吹过破碎的旌旗,呜咽如泣。兵卒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眸深处是掩不住的饥饿与绝望。

城内的紧张氛围已逼至临界点,数万大军眼见弹尽粮绝、援兵无望,便欲破城突围,搏一线生机。军士列队于东西大街,兵刃早已锈迹斑斑,有人甚至提着烧火棍、斩骨刀,只等鼓声一响便冲出城门,哪怕死,也要杀一个血路。

赵匡胤望着眼前这一幕,胸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他知晓,这一战若开,纵然士气如火,也难逃血流成河、万骨成灰的结局。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催战马,蹄声踏破寂静,单骑冲到队前。他高高跃下马背,脱下头盔,面朝将士,目光扫视而下,声如金钟洪鸣:

“众位卿家止步!儿郎们安静,朕有话要说。”

万军震住。那些原本已踏上突围之路的将士纷纷停下脚步,汗水自他们额头滚落,混着尘土与血痕,望着这位在他们眼中已近神只的主公。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声音压着颤抖:“你们跟随朕家征南七载,背井离乡,饮风食雪,血洒疆场。昔日壮志,是扫清南唐烟尘,平定四海,班师还朝,封妻荫子,与亲人团聚。”

他说到这里,语声一顿,眼中已有泪光:“但如今,被困寿州,城中粮尽,箭尽,连兵器都快凑不出一件;城外重兵围困,援军无影。朕眼睁睁看着你们饥寒交迫,看着这座城逐步陷落,却无能为力!”

他蓦地抬头,目光如刀:“朕知,你们今日欲破城拼死一战,是不甘心就此灭亡;可你们可曾想过,若战而败,将是全军覆没,将是寿州百姓葬身火海!南唐要的,是朕的性命,是我赵氏江山与你们无干!”

他猛地掀开披风,单膝跪地,双手举高,高声吼道:“若能以朕之身,换天下苍生平安,朕愿死!你们便将我五花大绑,献与林文善,交出降表,只求你们活,寿州活!”

他一语罢,双膝跪地,重重磕头,鲜血从额头渗出。他终于掩面而泣,肩头颤抖,如山崩地裂。

这一幕,如雷震魂。

无数将士瞬间泪崩,他们看着这位平日威震诸侯的天子,如今却像一个无助的凡人,愿以一己之命换万民之安。有人哽咽出声,有人跪倒尘中,也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出:

“陛下不可!”

“我等誓死护寿州,与城共存亡!”

“头可断,血可流,降书不能写,人格不能丢!”

“空手也能夺白刃!我们拼!”

那一刻,整座寿州沸腾了。那些原本手无寸铁的百姓也自发涌来,有人手握擀面杖,有人举起柴刀,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墙头,怒目望南。

士卒们重新握紧兵器,哪怕是斩骨刀、铁锅柄、断矛残盾,也如神兵利器。怒火在他们胸中燃烧,恐惧在这一刻被君王的泪水彻底驱散。他们不是为荣耀而战,是为誓死不屈的尊严而战!

赵匡胤仍跪在地上,泥尘贴在他湿透的面颊上。风卷起黄沙,呼啸着掠过残破的城垛,声声如哭。天地间弥漫着焦灼与血腥的气息,混着沉重的铁锈味。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入尘土,化成暗红的印迹。他抬起头,望着那些跪在面前的士兵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布满血迹的脸上,泪与尘交织,却闪烁着不灭的光。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些人不是为他而活,而是为一口气,为不屈的魂。

可就在这悲壮将化作战意的刹那,城头忽然传来一声嘶吼,如惊雷破云:

“援兵援兵来了!”

那喊声穿透浓烟,震碎了压在全城上空的沉默。守军一齐抬头,只见城头斥候满脸灰尘,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嘶喊:“西门方向!尘土滚滚是宋军!是我们的旗号!红底金字‘宋’!”

赵匡胤心头一震,猛地起身,目光透过翻滚的烟尘,望向远方。只见天边,一道灰黄的浪潮正迅疾逼近。那是数千铁骑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雷鸣般的蹄声在大地上震荡。

烈日下,一面鲜红如血的旗帜猎猎飞舞,金线织成的“宋”字闪着刺目的光。

“陶三春元帅援军到了!”

这声音如火星落入干柴,瞬间点燃了全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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