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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恃才傲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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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刘金定再也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笑声轻脆如铃,溢满整座书房。

刘大奈也被这场闹剧逗乐,转身对高君保说:“高少爷莫怪,小丫头顽皮,我回头定叫金定好好管教她。”

高君保含笑拱手:“老人家言重。逢场作戏,皆是玩笑,岂能当真?”

刘大奈看着他举止得体、温文有度,心头越发欢喜。想着心中所谋的事,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郑重起来。

“高少爷,咱爷俩相见,实是前缘。老夫有一事要当面相告,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可不能拂了我的面子。”

高君保微微一怔,拱手正色:“老将军有命,君保万死不辞。”

刘大奈放缓语调,抚须沉声道:“此话,还得从那‘招夫牌’说起。老夫小女刘金定,年方二九,自幼随我上山学艺,后又得梨山老母真传,文武兼备,胸怀大志。下山之日,她师命她保宋主、解南唐之围。可惜她为女儿身,不便自荐出仕。老夫又曾事北汉,身负旧罪,不便贸然投宋,只得隐居双锁山,避世而居。那‘招夫牌’,原是为择佳婿、投明主而设。今日天意如此,高少爷登门,我有意将金定许配于你。你若应下,二人合心辅国,定能共破南唐,为国立功。高少爷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厅内霎时静了。

高君保整个人怔住,脸颊的血色瞬间漫上脖颈。那少年惯在军中纵马沙场,尚未经历这种场合,心头一阵乱,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这……”他支吾半晌,连句整话都说不出。

刘大奈哈哈一笑,须髯抖动,满脸喜气:“高少爷这神情,莫非是答应了?”

“不……不……”高君保急忙摆手,神情局促,耳根都红透了,“老将军,此亲万万不可!”

“为何?”刘大奈佯作沉脸,“莫不是嫌我女儿貌丑?”

“岂敢!”高君保慌忙摇头,“刘小姐才貌双全,文武兼备,天下难寻。”

“那是嫌我女儿出身低贱?”

“也不是。出身无贵贱,人有贤愚耳。”

“既不嫌样貌,又不嫌出身,那是为何?”

高君保拱手躬身,语气诚恳:“君保尚年幼,文武未精,志在建功立业,尚不敢谈婚论嫁。若只为招亲而误了志业,愧对家教。况且儿女之事,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岂能擅自应允?”

“金定这边有老夫做主,”他语调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你那边也好办。你单骑匹马去寿州解围,人单势孤,不如让金定随你同行。破了敌阵,救出万岁,请圣上为你们主婚。当今圣上可是你的娘舅,常言说‘娘亲舅大’,有他为主,不就成了吗?”

高君保闻言,连忙摆手:“哎呀,老将军,此事万万不可!”

刘大奈原本满面笑意,此刻眉头骤沉:“怎么?你不愿?”

他抬手一拍桌面,声音一沉:“你无故闯我双锁山,砸我女儿的招夫牌,我女儿抛头露面,与人比武,又与你出诗对对子,难道你半点情意也无?还是说,你是在耍弄我女儿?”

高君保脸色一变,张口结舌。

刘大奈步步逼近,声若洪钟:“老夫大仁大义,不计旧怨,反将仇家之子当亲家。你倒好,左推右闪,是不是欺我山中女儿好欺?若非老夫心中念义,此刻你早已命丧我手!如今我恩放一线,你却反生退意,真真叫人齿冷心寒!你这等负心薄情之徒,岂配穿这身战袍!”

说到动情处,他怒气上涌,竟气得直跺脚、拍胸,须发乱颤。

高君保额上冷汗滚落,心乱如麻。仔细一想,自己闯山砸牌,实是错在先。那“招夫牌”原为择婿立志之举,他偏要硬闯,闹得众人皆惊。如今闯祸在身,又害得姑娘受人议论,理亏之极。

他抬起头,满面惭愧:“老将军息怒,息怒!容君保片刻思量此事……实在是我之不是。”

刘大奈怒哼一声:“思量?哼!好自为之!”甩袖转身,步履沉重地出了屋门。

门外夜风灌入,烛火一晃,整间屋子忽然静得能听见心跳。高君保独自坐着,望着桌上的残酒与冷菜,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低柔而悠长,带着难言的哀怨。

“唉……”

他一惊,起身问道:“窗外何人?”

窗外轻声答道:“刘金定。”

高君保一怔,旋即明白,她从头至尾都在听。

“小姐,可有话要讲?”

帘栊轻挑,烛光摇曳,一道纤影步入书房。刘金定已脱下战甲,换上翠袖罗裙,步履轻盈,香风暗动。

她一进门,高君保慌忙起身,拱手施礼,声音微颤:“小姐,我唐突冒犯,实在惶恐。”

“将军不用多礼,请坐。”

二人隔桌而坐,彼此心绪翻涌。屋内静极了,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高君保低头沉思,愧意如潮。偷眼望去,却见刘金定安坐灯下,神情清冷中带着淡淡愁意。她眉如远山,肤若雪凝,青丝高挽,金凤玉簪间闪着细碎的光。鹅黄小袄映得她肌肤如玉,葱绿罗裙随呼吸微动,环佩轻鸣。她未施粉黛,却比胭脂更艳,几分英气中又添三分柔情。

高君保心头微颤,眼神不由自主停留。谁能想到,白日里那英姿飒爽的女将,夜里竟是如此柔婉动人?

刘金定察觉他的目光,脸上一红,轻轻垂下眼睫。片刻,她抬起头,语声柔而哀:“高将军,方才你与家父所言,我都听见了。我并非攀龙附凤之人,只是仰慕将军才气,佩服你的胆识。今日得遇,已是三生有幸。若天意不容,也罢,我不强求。只愿将军此去寿州,旗开得胜,平南唐、安社稷。若有一日奏凯还朝,奴会在高山之上,为你遥祝。”

说完,她起身行礼,转身欲出。

“小姐且慢!”高君保急忙起身,快步挡在她前方。

他一咬牙,沉声道:“千错万错,皆在我高君保!错把凤凰当山鸡,错把英雄当敌人。君保无德无才,却蒙小姐垂青,岂敢再负?我愿与你比翼双飞,白首同心,愿结连理,以此报恩!”

说罢,他深深一揖,几乎跪下。

刘金定一怔,泪光盈盈,忽然破涕为笑,轻声道:“将军何出此言?请起。”她伸手相扶,双手相触的瞬间,烛火跳动,空气里似也染上一丝暖意。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

刘大奈阔步而入,笑容满面,须髯飞扬:“高将军,想明白了吧?”

高君保面色通红,低头拱手,郑重说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有礼。”

“贤婿免礼!”刘大奈拍着他肩膀,喜形于色。

春兰笑吟吟地收拾杯盘,又重新斟酒添菜。三人围坐一席,气氛融洽如家。

酒至半酣,高君保忽放下酒杯,神色一肃:“岳父大人,小婿有言要告。”

刘大奈笑道:“咱们是一家人,有话直说。”

高君保起身,抱拳行礼:“前敌寿州告急,宋主被困,我皇舅赵匡胤两眼望穿,盼救兵如渴。我不能在此久留,马上就要启程赶赴前线。”

厅中火光明灭,夜色已深。窗外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冷意与潮气,拂得烛焰微微摇晃。酒席未散,众人神情各异,唯有刘大奈依旧兴致正浓。

他抚须笑道:“高贤婿,那可不成。话还没说完,你怎能急着走?再要紧的事,也差不了这半夜。天亮再赶路不迟。况且定亲是终身大事,不可草率。你总得留下个信物,否则将来完婚,岂不空口无凭?”

高君保放下酒盏,神情有些为难:“老人家,我背母私逃出来,身上并无值钱之物,实难拿出什么像样的信物。”

刘大奈笑道:“不管贵贱,留一样就是心意。”

旁边的春兰眼珠一转,灵光闪现,笑盈盈地说道:“高少爷,上山时我见你背着一柄四楞银装锏,不如就以此为定亲之礼最合适不过。”

“这……”高君保略显迟疑,“那银装锏已被喽兵拿去收管了。”

春兰掩嘴一笑:“少爷放心,我替你收着呢。你的马和大枪也都在后院。要不我现在取来?”

高君保连连摇头:“银锏乃我防身兵刃,此去南唐闯营不可缺,怎能轻易送人?”

春兰撇撇嘴,打趣道:“高少爷也忒小气了,连件兵器都舍不得?要我说啊,不如咱们换个法子小姐有一柄打将银鞭,少爷用银装锏换她银鞭,彼此互赠兵器,岂不更有情义?”

刘大奈哈哈大笑:“好主意!这才像一家人!”

高君保略一沉吟,终是点头:“既如此,听老人家安排。”

不多时,春兰取来银鞭、银锏,两件兵器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君保双手奉上银锏,神色肃然。刘金定接过,轻轻抱在怀中。她也取出自己的银鞭递与君保,二人四目一触,心头皆是一颤。那一瞬间,屋内似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意在悄然流转。

随后,又取庚帖相换,礼数俱全。刘虎、刘龙也被唤来见礼,气氛热闹又亲切。酒宴重整,宾主再度对坐,欢声笑语中,时间已近二更。

刘大奈端起酒盏,目光慈和:“从今日起,金定便是你高家之人。贤婿何时迎亲?”

高君保拱手答道:“此事当先禀明父母,等我征服南唐,得胜还朝,再行迎娶。”

刘大奈一皱眉,笑意收敛:“那可不行。打仗十年八年胜负难料,我女儿岂能等你十年八年?你若战败,我女儿岂非孤守终身?依我看明日你与金定一同下山,带五百喽兵往寿州前线。金定武艺不凡,随你同去破敌救驾。待见了圣上,当场奉旨完婚。”

高君保忙摆手:“不妥不妥!我自去南唐为好,刘小姐留在山中侍奉老将军方为正理。女子随军,多有不便。”

刘大奈一听,脸上神色微变,语气中透出几分不悦:“好小子,敢看轻我女儿?你以为她只是个闺阁女子?我告诉你,她的武艺比你高出百倍。将来你若成名成将,恐怕也要借她之力!”

高君保眉头一皱,脸色渐冷。刘大奈今日喝得有些多,话语中不免带上几分傲气:“贤婿,你别不服气。你们高家枪法虽好,也比不上我女儿的绣绒刀法。你可知,就算你父高怀德,也未必胜得过她!若无我女儿出手,休想救出赵匡胤!”

话音未落,屋内气氛陡然僵硬。

高君保面色铁青,拳头在桌下悄然攥紧,血色褪尽,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虽年少,但心高气傲,素来不容人轻侮。刘金定见势不妙,连忙插言:“爹,你喝多了。高将军才智双绝,武艺超群,不必女儿帮忙,也定能解围立功。”

刘大奈仍固执地摆手:“不行!明日你和他一起走!”

“好吧,”刘金定轻叹,温声相劝,“爹爹,天色已晚,还是早些歇息吧。”

刘大奈眯着醉眼,点头含糊道:“对,对……明日还得早起。贤婿就在书房安歇。春兰,去喂好姑爷的战马,明日清早备行装。”

命令一下,众人纷纷告退。厅灯渐灭,夜色愈深,唯余书房一盏孤灯。

刘金定本想趁父亲离去,趁此片刻与高君保说几句安慰的话,缓解方才的尴尬。她轻声问:“将军,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高君保神情冷峻,语气里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男女有别,夜深不便。金小姐早些安歇吧。”

说罢,他连眼都不抬,解甲上榻,背过身去。双锁山上寂静无声。远处松涛翻滚,偶有几声犬吠,在山谷间回荡。书房的灯火早已熄灭,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在石阶上。

刘金定独自立在回廊,风拂她的鬓发,银坠轻摇。她望了书房一眼,心里轻叹一声:“耍小孩脾气,不理他就是。明天上路有的是时间,慢慢劝。”想着,便转身离去。

而那间书房内,高君保却翻来覆去,越想越气。胸中的怨意像被酒点燃的火,越烧越旺。

他暗暗想:“刘大奈瞧不起我,说我不如他女儿,这我认了;可他竟敢拿我爹一起贬低?高怀德堂堂一代名将,怎容他如此轻薄!我输给刘金定,已够丢脸,她倒该道个歉才对,不但不认错,反觉得自己高我一头。将来真要成亲,岂不是要被她压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根自尊的弦绷得死紧。

“更何况,我父与刘大奈当年阵前交锋,有血海深仇。刘大奈虽说不计旧怨,可我爹能忘吗?若他一朝得知我与仇人之女成亲,岂不勃然大怒?背母私逃出京,如今又收了媳妇,传出去人家该笑我:没立功,先娶亲,荒唐至极!这亲事不能要。”

他捶了一下床柱,冷气顺着脊梁往上窜。“不如趁今夜脱身。明日天亮,她父女自然知晓,我早走远。”

主意已定,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的光。他起身披衣,悄然出了书房,夜风中露珠冰凉,打在面颊上有如冷针。月色照着他俊朗的脸,却掩不住那抹执拗的倔强。

他在寨中绕行一阵,找到守夜喽兵,随口打听战马下拴处。那人见是高少爷,不敢多问,带他去了马槽。君保看准了位置,点头示意,转身回房。

他关门,吹灭了灯火,黑暗里只听心跳声。然后,和衣躺下,假作熟睡。心里却早已有数待四更鼓响,便悄然下山。

与此同时,刘金定辗转难眠。她虽故作镇定,心里仍惦念着那少年他年轻气盛,又受了父亲几句气,怕是一夜都睡不着。她叫春兰去看两趟,丫鬟回来禀报:“小姐放心,高少爷睡着了。”

刘金定这才放下心。她靠在榻边,心里一半酸、一半甜。明日要与他同行上阵,既欢喜,又有几分不舍。

“春兰,准备盔甲、行装,明早随我一同启程。”

春兰笑着应声,另一边夏莲也凑上来:“小姐走哪儿,我们跟哪儿。你不带我们,咱们也要偷跟。”

刘金定无奈:“前线非比寻常,路远山险,不是游玩,你们跟来要吃苦的。”

“小姐,我们不怕!”几名丫鬟异口同声。

刘金定笑着摇头:“好,都去吧。吃苦莫后悔。”

几人一拥而出,吩咐喽兵连夜备车。寨中顿时忙作一团,搬箱提袋,备粮草、盔甲、弓弩、衣饰。女孩家要出远门,又是奔赴“婆家”的架势,什么都舍不得落下。连绣鞋、香囊、锦被都往车上塞,十辆大车堆得满满当当,其中五车竟装的全是粮草。

她们从二更忙到四更半,才停了手。刘金定披着外袍,靠在门边,眼神越过山谷,看着天边一线发白。她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将要上阵的激动,也有离家的隐痛。

天色破晓,东边露出一缕晨光。山风吹动旌旗,厅中早已备下饯行酒宴。刘大奈与刘虎在正厅等候,众头目齐集,热气腾腾,酒香四溢。

刘金定满面春风,抱拳作揖,逐一告别。可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高君保的身影。

她心头一紧,面色微变,语气冷了几分:“刘凯,去书房看看高少爷是否起身。”

刘凯匆匆去了,不多时就慌慌跑回,满头大汗:“小姐!不得了!高少爷不见了!马匹、兵刃都不在。我打听守寨的兄弟,说他在四更时出去,说是睡不着,要下山压马,可一直没回来。我去书房看,也没留字,只找到小姐的银鞭……这鞭物归原主吧!”

话音未落,他双手奉上那柄银光闪闪的打将鞭。

刘金定怔了片刻,接过鞭子,脸色瞬间变了。她指尖微颤,眼中泪光一闪即逝。银鞭入手的那一刻,仿佛整夜的温情、信任,都化作锋利的讽刺。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带着怒,也带着悲。下一刻,笑意消失,怒火燃起。

“好个高君保!”她咬牙切齿,声音发冷,“负心薄义的小人!假意应亲,暗中退约,留鞭作讥,是要笑我刘金定痴傻吗?”

她的手一紧,银鞭“啪”地甩在地上,铿然作响,声震梁柱。

“高君保!”她眼中燃起寒光,胸口剧烈起伏,“你敢弃约逃走,我要亲自去寿州讨回这笔羞辱的账!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刘金定的鞭,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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