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进退维谷(2/2)
一声霹雳似的爆响,银光划破长空,如闪电劈下。
杨继业只觉寒光扑面,本能想掏链锤,却晚了半息。那鞭太快,太狠,根本来不及。
鞭风逼面,他心中一凉这一下若真中背骨,他怕是残废当场。
就在那一瞬,佘表忽然心头一动。
不能真打死他……那是赛花的夫婿。若他死了,女儿怎么办?
他心一软,手腕轻轻一偏。
“啪!”
鞭头重重落在杨继业的右肩。那一声脆响震彻全场,像雷劈在众人心口。
杨继业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飞出马背,重重摔在地上。血从肩头流出,染红了战袍。
“七哥!”高怀亮狂吼,催马冲出,横枪击退涌上的佘塘卒,护着杨继业往后撤。
杨继业咬牙站起,拾起大刀,勉力再上马,肩头血流不止,却仍昂首不屈。
佘表收鞭,冷笑一声:“小儿杨继业,今日我打了你!回去告诉杨衮,打的是你,羞的是他!明日我还要来讨阵!”
说完,大刀一举,旌旗翻卷,佘塘关军卒鼓乐齐鸣,收兵而去。
夕阳斜照,战场空旷。
周营内,众将脸色铁青,一个个低头无言。战鼓的回音犹在空中回荡,却再也掩不住那份失落与羞愧。
黎明的冷风灌进营帐,杨继业被疼醒,右肩高肿如山,乌黑紫亮,像火炭在皮肉里灼烧。他轻轻一动,全身冷汗直冒,刀口似的痛直钻心头。可他顾不得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
昨日阵前,他夸下海口要破佘表的走线鞭,如今反被一鞭抽下马,败得彻底。想到当时满营将士注视的目光,他胸口发紧,连气都喘不匀。
赵匡胤掀帘进来,身后跟着苗光义与高怀亮。赵匡胤看着那伤,心中一紧,却仍语气平和:“杨将军受苦了。”
杨继业苦笑:“惭愧,惭愧……愧对元帅重托。”
赵匡胤叹息:“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可挂怀。下去养伤吧。”
“元帅,”杨继业忽然抬头,眼中含泪,“我八弟去一趟火塘寨,告诉家父,孩儿身带重伤,被佘表打落马下,让他速来替我报仇!”
苗光义正在替他敷药,头也不抬:“不用叫,你父亲定会来。”
赵匡胤愣了:“何以见得?”
苗光义笑了笑:“怀亮说了,他们是偷着跑出来的。火山王能放心?怕是夜里就该动身了。”
赵匡胤不语,只叮嘱人照料。
果然,第二天刚升帐,鼓声未绝,守营军卒奔入大帐,单膝跪报:“元帅,火山王的杨喜求见!”
“快请进!”
杨喜满身风尘而入,行礼后抬头道:“启禀元帅,火山王已到,就在山环之外安营,请七将军与八少爷过去一叙。”
赵匡胤忙说:“请老王爷进帐叙话。”
杨喜摇头:“老王爷言道,他是汉主旧臣,不入周营,命两位少将过去。”
赵匡胤听后沉默片刻,转身吩咐:“怀亮,你陪你七哥去吧。”
此时的火山王营地,位于两军间一处半月形山环,松林掩映,旌旗猎猎。火山王杨衮站在山岗上,满头白发在风中翻卷。昨夜未眠的他,心中早乱成一团。
天一亮,他发现两个儿子都不见了,又查到链子锤也不翼而飞,这才知道:那俩逆子偷上前敌去了。
杨衮怒极,拂袖而起:“混账!怀亮那小子不会使锤,继业又半瓶子水,怎斗得过佘表?佘表那鞭,可是我当年都不敢硬接的东西!”
他正骂着,佘赛花听见,急忙赶来,脸色发白:“公爹!您老快去吧!我父那人心气高,最记旧怨。七将军若真上阵,他不会留情的。若有个好歹,孩儿可怎么活!”
杨衮听得心都碎了。
“好!我即刻点兵!”
于是,当夜,火山王点齐四千火山兵,带着杨继康、杨继凯,还有佘赛花,连夜奔赴佘塘关。
晨雾未散,他们在两营之间的山环里扎下营房。旗帜一展,火山军的赤焰标记在晨光中如火般燃烧。
不多时,杨喜带着杨继业、高怀亮到了营门。杨继业右臂仍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一见父亲,眼泪就忍不住涌了出来。
“爹孩儿吃亏了!”
杨衮猛回头,一看那道伤,面色大变。那肩膀肿得如鼓,皮肉焦黑发紫,血线蜿蜒。他心头一酸,怒气全散,只剩疼惜:“浑小子,你这是何苦!”
杨继业红着眼,咬牙道:“爹,佘表那老贼,手黑心狠!我练那几下刀法,根本不敌他!昨日阵上,他还当众骂您,说打的是我,羞的是您!爹,您不能不管哪!”
杨衮眉头紧锁,沉声道:“佘赛花在这儿,别口口声声佘表的。她到底是你媳妇。”
可杨继业心头怒火未消,几乎是冲着妻子吼出来:“我不管她!她那父亲下毒手,我要和他算账!”
帐内气氛一时僵得透不过气。
佘赛花泪光盈盈,却仍低声道:“公爹,儿媳请您听我一句。我进城去一趟,劝我父亲。若他愿悔,那是最好;若他执迷不悟,我给您老送信。届时您再动兵,儿媳不拦。可若能不打,求您手下留情。两家都是血脉相亲,为何要相害到底?”
杨衮沉默半晌,长叹一声。
晨雾笼罩佘塘关,山风卷起旌旗,远处的号角声若有若无。关城下,佘赛花一身青缎戎装,眉目清秀而坚毅。她带着四个贴身侍女,骑着白马缓缓前行。风里带着寒意,她的心,却比风更冷。
她对身旁丫鬟叮嘱:“到了城下,不许多言,只传我话。”
到了城前,城墙高耸,灰石寒光闪烁。丫鬟仰头呼喊:“军卒听着,快去通报,就说小姐回来了!”
哨兵闻声惊讶,急忙进城传话。
这时,佘表正坐在客厅中,手中茶盏未放,眉头深锁。昨日阵前,他一鞭抽下杨继业,看似解恨,却并无快意。那鞭声似仍回荡耳畔,像是抽在他自己心上。
“我这是干的什么事?”他暗暗叹息。心里说不出的烦闷:那毕竟是女婿,是自家骨肉的亲人。可面子、仇怨、立场,都如刀锋一样横在眼前,让他不得回头。
这时传令军匆匆入厅,单膝跪报:“启禀元帅,小姐回来了!”
佘表一怔,眉头更皱那丫头一去多年不回,如今偏偏此时上门?莫不是为杨继业来劝?
他冷冷道:“不见!”
站在一旁的佘龙却出声劝道:“爹,她好容易回家一趟,娘亲日夜想她,眼睛都哭花了。让她进来吧。”
佘虎也说:“妹妹回来,总得见见。”
佘表沉吟片刻,咬了咬牙:“叫她一个人进来,不许带从人。”
佘龙亲自出城相迎,半个时辰后,城门内响起马蹄声。
老夫人早被请入厅中,刚一落座,就看见女儿推门而入。那一刻,母女对视,泪水同时滑落。
“孩儿佘赛花,给爹娘磕头!”她扑通一声跪下,三叩如雷,额头都磕红了。
“哎哟,快起来!”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泪如雨下,“你可想死娘了!你一走这些年,连封信都没有,娘的心都碎了。”
“娘,是女儿不孝,”佘赛花低声道,“当年爹不许我嫁杨家,我违了父命,没脸回来。”
“别提那事了,”老夫人哽咽着擦泪,“坐下说话。”
佘表却一直没开口,只阴着脸看她。
气氛压抑得像风暴前的沉寂。
佘赛花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孩儿回来,一是想爹娘,二是为昨日之事。”
“什么事?”佘表冷声问。
“爹,您为何要打伤继业?他是您的女婿啊!您若真要那一鞭打死了他,女儿我又该如何做人?您如今要抱外孙了,难道要让我守寡吗?”
佘表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怒气掩盖:“哼!你是来教训爹来了?那小子以小犯上,敢对我放狂,该打!我下手还算轻!他没我这个老丈人,我也不稀罕他这声爹!”
佘赛花忍着泪,仍不卑不亢地说:“爹,当初您做得就不对。您一女二聘,才有今日的祸端。如今周兵压境,佘塘关危如累卵。女儿恳请您三思,不如弃关让路,避祸保命,免得城破家亡。若能远遁他乡,全家尚能平安。”
佘表的脸铁青,声音如石碾般沉闷:“你这是来劝我投降?”
“女儿不敢!”佘赛花急道,“只是忧您性命”
“住口!”佘表一掌拍在桌上,茶盏翻倒,热茶泼在地上,“我是汉朝老臣,宁死不降!能守一日,便尽一日之忠。若要我弃城投周,那就是佘家的耻辱!”
佘赛花眼泪滑落,却仍极力稳住语气:“爹,女儿替您想的都是好处。大周、大汉的事,您暂且不提;咱们家里的恩怨,总得先解开吧。您打了继业,如今我公爹已经得了信,亲自带兵到关外扎营了。他老人家年迈气盛,正要找您算账呢!”
“什么?!”佘表霍然起身,双目怒张。
“爹,”佘赛花声音哽咽,“我求您冷静”
“冷静?好得很!”佘表冷笑,胡须抖动,“老儿杨衮,家教不严,纵子行凶,还敢偷我走线锤来打我?这口气我本就咽不下!他要来了,正好,省得我上火塘寨找他!”
说到此处,忽听城门外鼓声急促,传令兵跌跌撞撞闯入,满身灰尘,气喘如牛。
“启禀老元帅大事不好!杨衮率兵四千,已在关外列阵,喊话讨战,说要亲手破佘塘关!”
佘表双目通红,仿佛又年轻了二十岁。他猛地抬手,声音如雷:“好!老儿欺人太甚!来人备马,抬刀!待我出城,与他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