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兵不厌诈(2/2)
“当!”
金铁相击,脆响如裂帛!
那匹马受惊,一声嘶鸣,前蹄高扬,猛地把石奎从马背掀翻出去,重重摔落尘地!
石奎躺在地上,面色铁青,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高怀德收枪而立,淡淡道:“你这匹马不济,胆小得很。若我真想杀你,你早已命归黄泉。念在你我先辈之情,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战,换匹好马,再来。”
话落如刀,石奎面红耳赤,从地上翻身而起,默默拾起银镖,吹口哨唤回战马,翻身而上,一言不发地转身而去。
战局未歇,乐元福见曹斌力战不支,提枪而上与单珪缠斗。白从辉见状,即刻派出文治刚、武治国前来夹攻高怀德。一时间两军混战,刀光剑影,尘沙弥天。
高怀德虽勇,但终究兵少将寡,势不能久。他猛扎几枪,趁乱收兵,亲率残兵折将退回本营,一千人马折损近半,满营皆惊。
白从辉回到中军帐,神色凝重。
“石先锋,”他盯着面前的石奎,“你与高怀德交手,被打落马下,为何他不取你性命?”
石奎咬牙道:“他说是看在先辈情面,叫我换马再战。”
“哼!”白从辉冷笑,“沾名钓誉,装模作样。他是想感化你投降!”
石奎双拳紧握,目光炽烈如火:“末将与周营势不两立!”
白从辉眼中闪出一抹赞赏之意:“好,有血性。你欲如何?”
石奎咬牙切齿:“今夜三更,我自潜入周营,取高怀德首级以雪此辱!”
白从辉坐在帅案之后,低声说道:“高怀德乃高平关大帅之子,熟读兵书,惯于设防,你真以为他毫无警觉?莫忘了金叉天王丁贵如何失陷天井关自恃勇猛,轻敌冒进,反中苗光义之计,才丢了关城!”
石奎拱手,语气带着一抹倔强:“元帅,此时赵匡胤大军未至,苗光义又远在他方。那高怀德虽勇,不过一介武夫。连日征战,疲惫不堪,夜里必入梦乡。我若趁黑夜偷营劫寨,杀他个措手不及,取其首级,易如反掌!”
白从辉微微眯眼,目光锐利如刀:“立功心切,未必是坏事。但你可知,若真要取他,不能只凭一腔血气?这叫‘连环计’。”他压低声音,向石奎招手:“附耳过来。”
石奎俯身,白从辉的嗓音低沉似蛇在沙中游动,字字入耳。片刻后,石奎抬起头,眼中闪出一丝冷光,低声应道:“末将明白。”
掌灯时分,石奎在营中挑出一百名精锐皆是悍勇之士,身手敏捷,杀人不眨眼。每人换上大周军卒的军装,那些衣服是从阵亡的周兵身上扒下来的,染血未干。
石奎环顾众人,声音低沉:“入营之后,不可乱喊,不可走漏声息。若被识破,立刻在左臂系白布,以辨敌我。”
众人齐声应诺,杀气透出夜幕。
夜风如刀。
他们从西营绕出,潜行于汜水大道之上。星光黯淡,月色被云遮住。远处偶有犬吠、马嘶,夜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旷野上显得格外沉重。
沿途的周军哨卡看见他们披着熟悉的军装,未加盘查,只听“自家兄弟”几个字,便顺手放行。一路畅通无阻。
行至三更,天际微亮未明。高怀德的中军大帐近在眼前,外营安静,偶有巡逻的兵士倦怠打盹。几名哨卒靠在营门旁,抱着长枪打瞌睡。
石奎的嘴角浮起冷笑:
高怀德?也不过如此。
他下马,手提宝剑,步履轻如猫影。风吹动他衣角,烛火闪烁间,那双眼睛里全是狩猎者的快意。
他轻轻拨开营帐的帘布,一股淡淡的灯油味扑面而来。桌上有一盏小灯,灯花细长,摇曳生烟。桌旁,一名将领脱去盔甲,伏案而睡,双手枕头,呼吸沉稳。
正是高怀德。
石奎的心脏狂跳不已。
机会来了。
他举起宝剑,剑刃寒光闪烁,指向那沉睡的脖颈。只要再迈一步一代名将的头颅,将成为他建功立业的通行证。
他刚踏入帐门,脚下忽然一空
“轰!”
一声闷响,尘灰飞扬,他整个人坠入黑暗。
四周寂静了一瞬,随即号角突鸣!
“呜呜!”
营内火把齐起,照得通亮,士兵从四方蜂拥而来。
石奎带来的一百名士卒正要拔刀救人,迎面却已被弓箭齐发围成铁墙。曹斌带头策马而出,朗声喝道:“贼人!我早知你等夜间行凶,特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来!”
周兵蜂拥而上,呼喝震天。那一百名北汉兵立刻乱了阵脚,纷纷丢下兵器投降。
高怀德缓缓走出帐外,神色冷峻,盔甲上泛着冷光。
“把人带上来。”他沉声道。
原来那“陷阱”,是他早就预备好的。中军帐外挖有一丈多深的坑,底下铺满白灰,盖以竹竿与芦席,再覆薄土。若有人潜入,立刻塌陷。
“挖好陷坑擒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
高怀德早已算计在先。
片刻后,军士们用挠钩将石奎从坑中拖上来。白灰迷了他的眼,满面通红,狼狈至极。
高怀德冷冷地望着他,怒火在胸口燃烧:“石奎!我白日饶你一命,本想以诚相待,化敌为友!你却忘恩负义,夜袭本营,真以为我高怀德不设防吗?来人,把他推出去斩了!”
两名军卒上前,正要拖他出去。
石奎心知必死,猛然跪倒,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将军饶命!末将一时昏愚,误中元帅之计,恩将仇报。若能留我一命,愿弃暗投明,为将军效死!”
他连连叩头,鲜血染地。
高怀德眉头紧皱,心中起了波澜。
他望着这青年将领,想到白日对战时的光明磊落,又想到此刻的狼狈与懊悔,沉默良久。
“石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若真能悔过,从此归心周营,我保你不死。”
“末将若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石奎咬牙应道。
“好。”高怀德摆手,“松绑!”
士卒上前解开绳索,替他擦去白灰,换上周军铠甲。
“从此,你便是我军之人。”高怀德转身,语气坚定。
“来人,命曹斌、乐元福前来,与石将军见礼。其余偷营之兵,编入我军。”
黎明未破,东方只是微微泛白,冷风卷着血腥气,从昨夜的战场上吹过,残星暗淡如铁。天井关的城头上,旌旗挂满了寒霜,火光在夜色里熄灭,烟气尚未散尽。
高怀德彻夜未眠,盯着远处的敌营,目光如炬。天光将亮,他披上盔甲,走出帅帐,声音洪亮地传遍军营:“诸将听令今日我等誓破敌阵,杀入天井关,与圣驾里应外合,救我大周之主!前进有功者赏,后退一步者斩!”
风声裹着号令传开,五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山谷。那股肃杀之气,让连日血战疲惫的兵卒,又重新燃起斗志。
石奎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末将初归我主,寸功未立。今愿为先锋,开道杀敌!”
高怀德盯着他片刻,目光如电,随即点头:“好。此战若成,功不在他人!”
一声“起兵”,号角齐鸣,五千铁骑宛如山崩雷动,从营中倾泻而出。
石奎当先,左有曹斌,右有曹翰,高怀德殿后指挥。战马嘶鸣,长枪如林,刀光映着天边的曙色,闪得人睁不开眼。
北汉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震乱,仓皇应战,却抵不住这股铁流。乱箭四起,喊杀震天,一时间,北汉军营中烟尘滚滚,杀声连天。
高怀德一枪挑翻敌将,怒喝如雷:“冲!”
五千周兵如利矢穿透敌阵,竟从层层包围中撕出一条血路。
尘烟散时,他们已逼近天井关下。高怀德举枪指城:“报信于我主救驾兵至!”
守城军士飞奔入内,片刻后,城门轰然大开。吊桥落下,柴荣亲率文武站在城头,盔甲未解,神色激动。
高怀德率军驰入城中,翻身下马,跪地叩拜:“主上受困天井,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柴荣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怀德,朕无能,被困于此,连累诸卿受险罪在朕,不在卿。今见卿来,天可再开!”
一时间,满城欢声雷动。曹斌、乐元福、曹翰皆上前拜见,唯独石奎依旧伏地,不敢仰面。
柴荣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良久,低声道:“这是降将石奎么?”
石奎叩首,声音颤抖:“罪将在此。”
柴荣冷声问:“昨日我爱将史彦超闯营被伤,可是你下的手?”
石奎一震,额头抵地,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
柴荣目光如刃:“你打伤我忠臣,害他至今人事不省,此罪当诛!来人推出去斩了!”
刹那间,帐中寂然无声。
高怀德疾步上前,抱拳拦阻:“万岁不可!石奎虽曾为敌,然今改过从善,归心我主。昔日之罪,理应一笔勾销。今晨破敌之功,全在此人,若杀之,是寒士心矣!”
柴荣神情微动,良久,叹息:“看在爱卿分上,饶他一命。”
转头道:“石奎,念你投诚立功,暂免死罪,今后好自为之。”
石奎浑身一颤,冷汗湿透衣背,叩首道:“臣当以死报主恩!”
是夜,城中设宴庆功,灯火通明。杯盏交错,众将欢声笑语,柴荣的眉头多年未曾如此舒展。
然而在热闹之外,黑暗悄然潜伏。
夜色更深,二更已过。石奎回到营帐,独坐灯下,脸上闪烁着光影交织的复杂神色。他缓缓抽出笔墨,在纸上写下短短一行字
“四更开北城门。奎。”
他将纸卷成细条,用蜡封裹,防水不透,再将其绑在雕翎箭上,插入箭壶。
他轻声唤醒一名亲兵:“随我巡城。”
夜风如刀,城头寂静。他立于北城门处,趁巡哨交替之际,悄然取出那支箭,对准城外,弯弓一引
“嗖!”
箭破夜空,带着短促的啸声,落向对岸的护城河。黑暗中,一只手接住,正是白从辉派来的密探。
白从辉营帐。
火光映照,他展开蜡封纸条,看清上面的字迹,忽然狞笑出声:“好,好一个连环计!赵普的苦肉计骗过我,如今,我也要让柴荣尝尝自己的计谋!”
他猛地起身:“来人单珪、文治刚、武治国听令!”
三将齐声答应。
“点兵一万,四更攻北门!务必活捉柴荣!李存节、陈天寿随我而行,内外接应,一举灭周!”
“得令!”
号角未吹,军马已动。黑压压的一片铁骑在夜色中集合。盔甲在火光下泛冷光,长枪似森林。
白从辉披挂上马,冷风掀起披风,眸中闪烁着阴狠的光。
“今夜天井关,便是柴荣的坟场!”
远处的天际,谯楼上传来更夫的木梆声
“咚,咚,咚四更天!”
城门“吱呀呀”一声缓缓开启,吊桥落下。
白从辉长喝:“杀!杀进天井关!活捉周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