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肝胆相照(2/2)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杨衮瞳孔骤缩,心头一凉,眼前白光闪烁“完了……”
高怀亮惊得双手捂眼,不敢再看。
就在众人以为老将命绝之际,赵匡胤的蟠龙金棍在空中猛然停住,微微一顿,硬生生撤回。
杨衮一带丝缰,战马猛地嘶鸣,前蹄高举,扬起一片尘沙。
他面色冷峻,眼中闪着怒火,沉声喝道:“赵匡胤,方才老夫马失前蹄,你为何不打?”
赵匡胤收棍立马,神色沉稳,声音如铜钟般洪亮:“老王爷,我敬你为人,怎忍趁势而击?你扶养高家孤子,以义待人,此等胸怀,世间少有。能得你这样的大丈夫,非但高怀德敬佩,赵匡胤也心中折服。况且,老英雄技艺非凡,只是坐骑力竭,不足为败。若我乘人之危,岂不落得天下骂名?请王爷回营,换马再战。”
风声掠过战场,卷起地面灰沙。杨衮脸上青筋微鼓,白发在风中乱舞,他冷笑一声:“赵元帅,你失策了你不打我,我可要打你了!”
话音未落,他从胸前的鹿皮囊中探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握出一柄闪着铜光的走线锤。锤头有对虎口般大小,链长六尺,尾系一丈多长的鹿筋条,末端皮套紧扣手腕。锤链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声。
“哗!”杨衮手臂一抖,铜锤脱手飞出,破风声如雷霆,直奔赵匡胤额头。
赵匡胤瞳孔猛缩,几乎连呼吸都停了。那锤头若真砸中,纵有金盔铁甲,也要脑浆迸裂。情急之下,他右脚甩镫,单手扣棍,硬生生往旁闪去,试图使出“镫里藏身”的身法。可右手还攥着蟠龙金棍,重量太沉,动作稍慢,“扑通”一声,从马上重重摔下,尘土飞扬。
走线锤呼啸着掠过他头顶,生生砸在地上,砾石飞溅,火星迸射。赵匡胤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火山王收锤如电,链子一抖,锤头飞回掌中。只要他此刻反手再甩一锤,或拔刀趁势一劈,赵匡胤必死无疑。可他目光一顿,忽见对方从地上爬起,仍挺胸直立,眉宇之间一片坚毅。那一瞬,杨衮心头竟微微一震这青年,确实有王者之骨。
风声渐息,天地重归寂静。两匹战马立在远处喘息,汗气与血腥混在一起。杨衮缓缓收起走线锤,声音低沉:“赵将军,请上马。前方山中无人,我有几句话要说。”
赵匡胤略一迟疑,抚胸抱拳:“多谢老王爷手下留情,赵某欠你一命。”
杨衮翻身上马,目光如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阵后的山道,绕过几处曲折险谷,直到一片荒岭之巅,群山寂寂,松涛低吟,风卷白草,天地辽阔得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赵匡胤勒马回身,目光如炬:“老王爷此来,所为何事?”
杨衮翻身下马,双足稳立,语气坦然:“赵元帅受惊,方才是我心不平,冒犯了你。”
赵匡胤也下马抱拳,神色肃然:“老王爷多礼。若非你手下留情,赵匡胤恐已命绝当场。”
杨衮长叹一声,望向远方的山影:“我一生戎马,多少兄弟死在沙场。方才那锤,不是为杀你,只为试你本领。若真伤了你,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风从山口卷过,掠动松涛。夕阳斜坠在荒岭背后,残光洒在两人铠甲上,映出一片冷金。战场的喧嚣已经远去,只剩下风声与马息。
杨衮收起走线锤,负手而立,神色沉沉。赵匡胤肃然站在他身前,身上仍带着尘沙与血迹,金甲暗淡,眉宇间却透出一股刚毅与敬意。
“赵元帅,”杨衮沉声道,“我久闻你为人侠肝义胆,能用人、重义气,抱打不平,胸怀大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夫方才落马,幸蒙元帅不乘人之危,我心中感佩。至于高行周自刎一事,我曾一度责怪于你。方才高怀德言及,我才知真相。高家蒙你照拂,老夫在此谢过。”
他语声低沉,字字如金石。赵匡胤拱手:“老王爷何出此言?赵匡胤岂敢受谢?高家忠勇天下共知,赵某所做,不过尽人之情。”
杨衮仰头望向天际,灰云压顶,日光如血:“大周有你,必能一统华夷。北汉王的江山,已如风中残烛,不会长久。”他顿了顿,声音微颤,“老夫有一事相托。怀亮年幼性急,如今在你营中,望你多加照料。此子虽顽,却赤诚,有我杨家的血性。”
赵匡胤拱手道:“老王爷放心,怀亮既在我帐下,赵匡胤自当护他周全,不负所托。”
杨衮缓缓转身,目光沉静:“赵元帅,你若敬我为人,不如弃汉投周,共谋大业,天下早日太平,岂不胜过两军相残?”
赵匡胤一怔,旋即叹息:“老王爷,能得您一臂,天下必定无虞。”
杨衮笑了,笑意中透着沧桑与不屈:“忠臣不事二主。我与刘王八拜结交,金兰之盟,岂可背义?那样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赵匡胤神色一肃:“您若不降,是否还镇守汜水关?”
杨衮摇头:“你放心,我一不保汉,二不辅周,退回火塘寨,不插手两国之战。日后若你得天下,若需我杨家人相助,我七个儿子,定听号令。他们不再效汉,便可另投明主。”
赵匡胤闻言,心头激动。那七个儿子,个个皆勇猛之才,如得其助,何愁天下不定?他压下心中喜色,谨慎问道:“老王爷若真有此意,可否留个信物?将来我若寻杨家虎子,不至空口无凭。”
杨衮沉吟片刻,伸手解下胸前鹿皮囊,递向赵匡胤:“此物便是。此中所藏,是我随身走线锤之一。久后若有人持锤而来,便是我杨家子孙。见锤如见老夫。”
赵匡胤双手接过,神色肃然:“多谢老王爷厚意。此锤在身,我视若您在。今日一别,不知何日重逢。”
杨衮点头,又抬头望了望苍穹:“赵元帅,若有一日北汉覆亡,我杨家必成汉室罪臣。若届此时,我家若遭祸乱,元帅可否留信,使我后人免于祸端?”
赵匡胤略一沉思,随即解下自己腰间的玉带。那是柴荣赐予的“七宝羊脂玉带”,温润如雪,雕有金龙环饰。他郑重递上:“此乃周主赐我之物。老王爷若留此玉带,便是赵匡胤的誓约。见带如见我。”
杨衮双手接过,拂去灰尘,缓缓挂在身前。风吹动他银白的须发,他沉声道:“那就如此。你我今日一诺,天地可鉴。”
他们相视一笑,山风猎猎吹过,旗声远远传来。天地之间,似有一股无形的命运在流转这“铜锤换玉带”,竟成了大宋与杨家的不解之缘。
“赵元帅,老夫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他一翻身,纵马下岭。马蹄碎石飞溅,银发翻飞。
就在此时,山道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喊。高怀德与高怀亮兄弟二人策马追来。高怀亮远远便跳下马,快步扑到杨衮面前,双膝重重跪地,泪水满面:“爹爹,孩儿错了!您还生孩儿的气吗?我若不是七哥拦我,我早来请罪了!孩儿不孝,让您老人家伤心,打我骂我都行,只求您别不理我!”
杨衮怔在原地,老泪夺眶而出。他俯身伸手,声音微颤:“孩子,起来吧。为父不生气。你能认祖归宗,是好事。是我杨家光耀。你七哥是错的,你要在营中好好辅佐你哥哥怀德,扶持大周。”
高怀亮泣声道:“不,我要跟您走。”
“不行!”
“爹,我舍不得您!”
杨衮看着儿子泪流满面,心头一阵酸楚,声音哽咽:“傻孩子,咱父子今生有缘,但路不同。来,我再教你三招绝命枪甩枪、崩枪、回马枪。记好了,这是为父一生之传。”
他策马演练,枪影如电,在暮色中翻舞。高怀亮擦泪凝视,默记于心。
最后一招毕,杨衮勒马,仰天长叹:“天命如此,儿啊,珍重!”
他一拉缰绳,战马嘶鸣,踏尘而去,白发在风中猎猎。
高怀亮呆立原地,泪流不止。赵匡胤远远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头震动。
他低声道:“走吧。收兵,取汜水关。”
三人回营,旌旗收卷,战场归寂。
夜色压城,风卷沙尘。汜水关外的火光才熄,焦烟的味道仍在风里回荡。杨衮回到营房,神情阴沉如铁,只一句:“整装拔营,连夜起寨,回火塘寨安顿军务。”
杨继业、杨洪不敢多问,立即传令。号角声起,火山军开始拆营收辎。马嘶声、铠甲碰撞声此起彼伏,整支军队在暗夜中流动,如一条安静的铁流。每个人都明白,这一走,便是与汜水关诀别。火光映在杨衮的脸上,他沉默不语,目光如刀,像是早已把这一刻想透。
丁贵、崔虎闻讯赶到,匆匆上前拦马:“王爷不可走啊!若无火山军镇守,汜水关怎挡周师?”
杨衮只留下冷冷一句:“大势已去,各安天命。”说罢,拨马南行。
他的人马渐行渐远,旌旗在夜色中被风一点点吞没。丁贵与崔虎并肩而立,风卷衣袂,两人都看到彼此眼中那抹绝望。没了杨家,汜水关便如失了根的孤树,注定枯败。
他们也别无他法,只得率军退回城中。
夜深风紧,帅府灯火摇曳。崔虎披甲坐于主位,眉心紧皱,指节轻敲案几。门外风沙拍打着门扉,发出低沉的咚咚声。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光:“杨家走了,这城怕是守不住。来人把张光远、罗延西、郑子明、曹斌押上来!”
丁贵一怔:“押他们做什么?”
崔虎冷冷道:“能降的留,不降的杀。若被救出去,便是心腹之患。”
丁贵沉默良久,低声叹息:“也罢。”
不多时,四人被押至堂前。火把燃得正旺,光影在他们脸上跳跃。四人脚步沉稳,立而不跪。
郑子明一见熟面孔,嘴角立刻扯出一个笑:“老四、老五,哥哥给你们做伴来了!好久不见,可想死我了这回可团圆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张光远脸色惨白,声音颤抖:“三哥,曹将军……你们也被擒了?”
曹斌叹息一声,垂目不语。
郑子明耸耸肩,笑道:“嘿!你们在这,我不来岂不见外?咱兄弟共命,死也该在一处!”
崔虎怒火上涌,一拍案几,厉声道:“住嘴!你们四个落在我手,要么降,要么死。若肯归降,我放你们;若不肯,等城一失,我先斩了你们!”
郑子明仰头一笑,那笑里有疲惫也有蔑视:“崔将军,你别拿死吓人。三爷这脑袋早丢过几回,死算什么?要杀就快些,给个痛快!”
张光远低声道:“三哥,别再……”话没说完,崔虎已沉声打断。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立威,可眼前这些人视死如归,反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可若不斩,他们被救出去,便是后患。他终于咬牙,声如铁敲:“好!那就成全你们!”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推出去,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