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疑神疑鬼(2/2)
郭威站在呼声中,心潮翻涌。那一刻,他仿佛听见命运的鼓声在耳畔轰鸣。半晌后,他长叹一声:“既然众将所请,若天命在我,便不敢推辞。”
三日后,李三娘被请出宫。金殿上,群臣跪伏一片。郭威身披黄袍,俯首叩地:“太后,此非臣之私心,实乃将士拥戴,天意不可违。”
李三娘沉默良久。她环顾满殿,皆是郭威的心腹将领,心知大势已去。她闭上眼,泪水滑落:“罢了,天下自有其数。郭威,你记住,你若忘恩负义,天必不容!”
郭威躬身叩头,声音低沉:“臣铭记太后教诲。”
自此,刘贽被贬为湘隐公,未登基而失位;郭威即皇帝位,改国号为“周”,改元“广顺”,天下更名“后周”。
那日,汴梁城中金钟齐鸣,黄旗漫天。百姓夹道观望,呼声中夹杂着敬畏与茫然。郭威身披冕服,登临丹陛,宣告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他封李三娘为“圣昭太后”,安居养老宫;立柴荣之姑柴一娘为后,封柴荣为晋王,纳为义子。新帝重用旧臣,曹斌、赵匡胤、石守信、郑子明等人皆获重封。
那一刻,大周的江山初稳,金殿辉煌,百官称贺。
然而夜深人静时,郭威常独坐殿中,心头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他睡不安稳,总梦见高平关外的高行周。那老将依旧竖着后汉的大旗,既不降,也不叛。郭威多次派人劝降,皆被拒绝。他知道那是高行周的倔强与骨气。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赵匡胤那个年轻、沉稳、英武、深得人心的将领。
每当早朝百官,群臣称“飞龙将军赵匡胤”,殿上低语四起,他心里便生出隐隐的寒意。
“他若反我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旦扎进,就再拔不出。
那一夜,郭威眼睛疼痛难忍,心思翻腾,终于在昏沉中睡去。梦里,他看见赵匡胤持弓立于殿前,左手拉弦,右手搭箭,寒光如电,一箭直射
“啊!”
郭威惊叫着从梦中坐起,浑身冷汗,滚落榻下,喘息如牛。烛光摇曳,他捂着胸口,只觉一阵刺痛。
梦中那支箭,似乎还在心口颤动。
深夜的御书房,烛光摇曳,檀香缭绕。郭威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衣衫尽湿。他捂着左眼,疼痛如针刺,胸口气血翻滚,心中惊惧未消。方才梦中,赵匡胤弓箭在手,寒光如电,一箭破空,直射自己左眼。他滚落榻下,大口喘息,脸色惨白。
贴身太监慌忙赶来,跪地扶他上榻:“主公,您怎么了?”
郭威挥手止住,声音发颤:“寡人……梦见赵匡胤夜闯御书房,执弓射我左眼!此梦……极凶极险!”
太监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叩首:“这等大事,须请钦天监来为圣上解梦!”
不多时,钦天监白化一被唤入宫。他是旧汉遗臣,昔年乃苏逢吉门生,面色阴冷,眼光如刀。郭威披着衣坐于榻上,将梦境细述。白化一听罢,心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念头:苏公死于郭威之手,如今正可借天命之名,让他自断臂膀。
他缓缓抬头,装作凝思片刻,语气沉重:“万岁,敢问您伤在何处?”
“左眼。”
白化一上前仔细一看,只见郭威左眼微肿,血丝密布,像被人暗伤一般。他倒吸一口凉气,夸张地叹道:“陛下,此梦非同小可刺王杀驾之兆!赵匡胤阴星犯主,梦中伤目,乃实兆。圣上洪福齐天,只伤一目;若射咽喉,恐早登极乐!”
郭威脸色骤变,心头怒火腾起。他本就忌惮赵匡胤声望,如今听了这番话,更是信以为真。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心乱如麻,再难合眼。
次日早朝,金殿肃穆。晨光透过丹窗洒在御阶上,映得郭威的面庞半明半暗。他眼肿似桃,满面怒色。文武百官列于两侧,不知所措。
“来人!”郭威一拍龙案,声如雷霆,“将赵匡胤绑上,推出斩首!”
殿中一片哗然。金瓜武士应声而出,拉住赵匡胤,将他反绑在地。赵匡胤神色错愕,心中惊疑:昨夜并未入宫,为何获罪?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就在此时,晋王柴荣走出班列,跪地叩首:“父王,儿臣斗胆请问,赵将军何罪之有?”
郭威目光阴沉,冷声道:“他谋逆弑君,夜入御书房射我一箭!若非朕命大,已命丧黄泉!”
柴荣眉头一皱,朗声道:“父王,此事恐有误会。昨夜赵匡胤宿于儿臣府中,与儿臣共议边防事宜,至三更未离。怎会入宫行刺?”
郭威眯起眼,怒喝道:“你这是替他掩饰!朕亲眼所见!”
柴荣叩首,再次进言:“敢问父王,是梦中所见,还是亲眼所见?”
郭威一怔,面色涨红,厉声喝道:“梦中梦外皆是天意!我眼伤未愈,正是他魂来索命之兆!”
柴荣沉声道:“父王,臣儿不敢失礼。天下未定,四方藩镇伺机而动,正需良将。赵匡胤文武兼备,忠勇无双,若因梦中虚象枉杀忠良,恐寒天下之心。”
郭威冷哼一声,怒火更盛:“你竟替他求情?他伤我眼,你却不落泪;朕欲诛他,你反哭泣!你心中还有没有朕这父王!”
柴荣仍跪不动,泪流满面,声音坚定:“儿臣并非为赵匡胤求命,而是为国家社稷。若今日因梦杀忠良,明日谁敢尽忠?昔年齐桓公忘射钩之仇,释管仲以兴国;父王若能容人之过,必可固国长治。若杀赵匡胤,天下英雄皆寒心矣!”
殿中群臣低头不语,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柴荣的声音在金殿回荡。
郭威越听越气,心中妒火翻腾:赵匡胤的名字,从你口中比“父王”还多!难道你心向他?
他一掌拍案:“放肆!来人,把晋王轰出去!”
金瓜武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扯住柴荣的手臂。柴荣仍转身叩首,泪声低哑:“父王三思,勿误天下……”
话未说完,已被拖出殿门。殿外风声如怒,吹得旗幡猎猎作响。郭威坐在龙椅上,手指发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金殿沉沉,龙案前的烛焰摇曳,映得郭威的面孔时明时暗。空气里弥漫着药香与怒气。晋王柴荣被赶出殿外,仍在阶前伏地哭泣,而殿中无人敢言,众臣屏息,心头发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文班。那人鹤发文冠,神态稳重,正是枢密使赵普。郭威抬头看他,目光略微柔和。此人当年在滑州救过他一命,是他最信任的谋臣之一。
“赵爱卿,”郭威沉声道,“你可有本奏?”
赵普上前一步,躬身而拜:“臣有一言,不敢不奏。”
“说。”
赵普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力量:“万岁,赵匡胤不该杀。”
郭威的眉头顿时拧紧,眼中闪出怒意:“你也向着那红脸贼?寡人梦中被他射伤左目,此乃弑君之兆!你竟为他求情?”
“臣并非为他求情。”赵普抬起头,目光如炬,“臣信梦,但不信杀。自古帝王梦兆多吉凶交杂,若一梦便杀忠良,终将祸起萧墙。梦中之事,未必天意。”
郭威冷哼:“梦中我眼受伤,如今眼红肿看物不清,这难道不是天警?”
赵普叹息一声,语调低缓:“万岁可还记得隋文帝之梦?”
郭威一怔:“隋文帝?说来听听。”
赵普缓缓道:“昔日隋文帝夜梦龙宫,见十八子登城,汪洋大水淹没京都,惊惧非常,遂召太师宇文化及圆梦。宇化及言:‘十八子者,李也;汪洋之水,水旁三点。天下之乱,当出于姓李名带水者。’隋文帝信其言,遂杀李浑,贬李密,逐唐国公李渊。自此,忠良怀怨,十八路反王并起,大隋社稷倾覆,江山终入李渊之手。”
郭威眯起眼,冷笑道:“那宇文化及梦圆得很准。既然李家夺国,隋文帝若早除李渊,岂有唐祸?朕若早除赵匡胤,岂不更稳?”
赵普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冷峻:“万岁误矣!隋文帝亡,不在未杀李渊,而在信了奸言。宇文化及本欲篡国,借梦为由,除去忠良。及至天下反叛,宇文化及反手弑主,掐死隋炀帝。忠臣被除,奸臣掌权,大隋方亡。”
郭威沉默半晌,低声问:“爱卿是说,今日宫中也有宇文化及之辈?”
赵普并不回避,直视郭威:“臣不敢妄言,只恐圣上被谗言所惑,以梦断人命,必留祸根。”
郭威脸色阴沉,目光闪烁。半晌,他重重一拍龙案:“赵普,你的话朕听得清清楚楚!可梦里是我亲眼所见,岂容置疑?赵匡胤弑主之心,昭然若揭!来人午时三刻,斩赵匡胤于午门之外!”
殿外传来“喳”的一声齐应,金瓜武士立刻押着赵匡胤离殿。
赵匡胤被五花大绑,脸色冷峻,心中却五味交织。他在金殿前被人推搡着跪倒,阳光刺眼,映出殿门上那面金龙旗。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他心中一阵发凉:昔日同生共死,今日梦中便死。天命未改,人心先凉。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满面红光、衣衫未整的将军气喘吁吁挤了进来,正是郑子明。
“二哥!你怎么被绑上了?”他一见赵匡胤被押,怒火腾地燃起。
赵匡胤苦笑:“朝堂传旨,说我梦里行刺圣上,便要问斩。”
郑子明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去,随即又涨红如火:“做个梦就要杀人?那他若梦见掉坑里,是不是还得掘地三尺?!”
他气得直跺脚:“二哥,这样的糊涂皇帝,不保也罢!干脆咱兄弟自己干!大哥登基为王,你当皇后,我当军师,老四老五当丞相!咱自立门户,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