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扑朔迷离(2/2)
——这些人,一个个如虎似豹,若真为他效命,太原困局立解;若是诈降,便是刀尖上的毒计。
他缓缓俯身,捋须而问,声音低沉中带着寒意:“你就是杨衮?”
杨衮抬头,心中一震。那声音,熟悉,却又陌生——已不再是当年那位与他并肩饮血的兄弟,而是一个帝王的命令。
他忍着酸楚,低声答道:“主公,小民正是杨衮。”
刘知远冷冷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色:“你带着干军万马,来此作甚?”
“主公,小民运粮救驾。”
“救驾?”刘知远的嘴角一扯,发出一声冷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刘知远吗?”
杨衮的心口一颤,眼泪涌上眼眶:“主公此言差矣!当年结义之时,我曾誓死扶保万岁,岂敢忘恩!自宝鸡山一别,二十余载,小民无一日不怀旧情。闻太原被困,急募五万火山军,筹粮五百车,连夜突破辽营,只为救驾。若我眼中无主公,怎会冒此奇险?只是来迟一步,还望恕罪。”
刘知远听完,面色愈加阴沉。雪花打在他的眉上,他却不曾眨眼。
“说得好听。”他冷哼一声,声音如钢,“那辽营外劫我粮车之事,可是你干的?”
话音一落,城头之上杀气骤起。呼延凤、苏逢吉、岳娘娘皆变了脸色。
杨衮愣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他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一击,满脸的困惑与惊惶。
“劫粮?我?”他喃喃重复着,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
郭威在旁冷笑,趁势逼上一步:“杨衮,别装糊涂!主公问你,你到底劫没劫粮?!”
杨衮抬头,眼神警惕,眉心紧锁。他盯着郭威那张冷脸,愣了片刻,心中暗想——这人是谁?
郭威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抖,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声音缓缓压低,像一条蛇在冰缝中爬行:“哎呀,杨将军,连我都不认识了吗?那我只好自报家门——我乃汉王帐下兵马大元帅,郭威。”
他话音一落,冷风从太原城下掠过,卷起雪末。呼延凤、史延、韩猛等人心头一凛。那种笑,不是喜,是讥讽,是猎人发现猎物的笑。
杨衮的心“咯噔”一声,似乎坠入冰窟。郭威——这个名字,二十年前他就听高行周提过。那是个心比刀更锋利的人,外表恭谨,实则心狠手毒。表面忠顺,背地里暗潮汹涌。他曾与高行周并列为刘知远的左膀右臂,却始终视高行周为心腹大患。因为高行周武艺高于他,威望亦胜一筹,是他称霸之路的一根刺。
而今自己率兵来援,正值郭威独掌兵权——在他眼里,自己恐怕比当年的高行周更碍眼。想到这里,杨衮的心一沉,额头上的冷汗渗出。刘知远误信谗言,本已是危局,如今郭威又站在一旁推波助澜,要想洗清冤屈,几乎难如登天。
他深吸一口气,仍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万岁,小民一直在火塘寨筹粮募兵,日夜操劳,哪有闲暇伪作辽将?更何况,小民与辽主有国仇家恨,与卖国之徒石敬瑭更是势不两立。昔日主公与高行周、大将杨衮三人结义,立誓共扶汉室,此志至今未改。若说小民叛国投敌,天理不容!主公,我杨衮虽死,心亦向汉,请明察!”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目光炯炯。雪花纷扬,在他肩头、发梢化作一层薄霜。那是一种倔强的洁白——不屈于污泥,不屈于冤诬。
然而,刘知远的神情却越来越冷。他双手负在身后,眸中闪过复杂的光。那里面有怀疑、有愤怒、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怅然。可转瞬,那怅然便被帝王的威严吞没。
“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头狂笑,声音如铁石摩擦,刺耳异常。
“好一个‘扶汉抗辽’!好一个‘忠义不渝’!杨衮,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我早听腻了。驴粪蛋外面光,你不过会装一副忠烈模样而已!我刘知远当年在太平镇与你结义,是被你的外表和巧舌蒙蔽。你说我比你父母更了解你?笑话!我与你共处不足一月,了解你什么?人心隔肚皮,天变有常,人心更易变。二十年过去,你的刀还锋利,但你的心——早黑了!”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杨衮,声音似冷雷滚过战场:“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狐狸讲道理,无非想偷鸡吃肉罢了!咱把话挑明:你到底劫没劫我的粮?你来太原,是救我,还是诈我?”
刘知远声如霹雳,字字如刀。郭威在旁冷眼观火,嘴角几乎掩不住那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呼延凤心里发寒,想上前辩几句,却被杨衮抬手制止。杨衮胸口起伏,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怒气冲上眉头,他再也压抑不住那股冤火,声音震彻雪地:“刘知远!你若非皇帝,我早一拳打在你这张脸上!你说我诈城,你说我劫粮——可有凭证?!”
这一声喊出,天地似乎都被震了一震。
城头上的刘知远瞪圆了双眼,几乎气得发抖。那是一种从未被人冒犯的怒意。君临天下的威严,在这一刻被一个昔日兄弟直呼其名、反质问。那不是失礼,而是大逆不道。
他猛地翻了个白眼,脚下重重一跺,声音如雷:“放肆!杨衮,我乃万民之尊,你敢直呼朕名?你眼中还有天理王法吗?!”
风声呼啸,雪尘漫天。刘知远伸出手,手指直指城下,语气如寒刀:“你在辽营外劫我粮车,用走线铜锤打伤太子刘承佑,吐血昏厥。此事人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风雪愈发密了,天地一片惨白。杨衮昂立在太原城下,披风被寒风卷起,雪粒在他眉梢和须间凝成冰霜。城头上,刘知远的怒声如霹雳般滚下城垛。
“你说我把太子打得吐血,空口无凭,为何不要证据?”杨衮仰头,声如洪钟,震得雪雾乱飞。
刘知远冷笑,眼神如刀:“你要证据?这可难不倒我。太子刘承佑和苏逢吉,便是人证!”
杨衮胸口一闷,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却依旧铿锵:“太子与苏逢吉的话,乃是一面之词,不足为凭!那日风雪漫天,辽营混乱,真假难辨,他们眼所见的未必是真。主公,你竟也轻信于此?”
刘知远面色一沉,胡须微颤:“太子和苏逢吉都与你交过手,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杨衮吗?”
“有人给我栽赃,难道你也信?”杨衮抬头,声音渐渐沙哑,目光却愈发坚定。“刘知远哪,刘知远……我真没想到,你一登皇位,便忘了昔日兄弟之情,成了个昏庸之君!不分是非,只凭片言!你口口声声要护大唐,眼下却偏听奸言,疑我诈城——你可知这等作为,才是真正的自毁长城!‘多行不义必自毙’,汉室若亡,亡于外敌是假,亡于君心不明,是真!”
他说到动情处,泪水在寒风中凝成霜晶,从脸颊坠落。那是失望的泪,也是悲愤的泪。
刘知远听罢,脸色由青转紫,双肩剧烈起伏。他猛然一跺脚,怒吼如雷:“气煞我也!杨衮!你竟敢辱我为昏君!我不把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郭威,听旨——出城拿下杨衮!”
他暴怒之下,早忘了岳娘娘的叮嘱。话音一落,郭威已经拱手应命,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就在这时,一声清喝自刘知远身后传来,带着冷静而坚定的力量:“万岁,莫要动怒!冷静!”
风掀起金黄的帐幔,岳娘娘快步上前,眉宇间一片肃然。她俯身道:“陛下,妾曾劝过您——未辨是非,勿轻妄断。您若此刻动兵,不但陷忠良于冤,更坏了军心!”
刘知远愣在原地,岳娘娘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下,将他从怒火中惊醒。他望着岳娘娘那一双坚定的眼,忽然感到一丝羞惭。
“是我……是我太急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杨衮身上。雪光映着他的面孔,神情终于缓和几分。
“杨衮,”他说,“你我虽有嫌隙,毕竟同出患难,我不愿轻信流言。你说不是你劫的粮,那好——我给你机会。三日之内,你若能擒得那冒名劫粮之人,当众交我,真相自明。到时我不但不责,还当重赏封侯;但若三日无果,哼——朕就亲率大军讨你,绝不容情!”
杨衮望着刘知远,沉默片刻,雪落在他盔甲上,发出轻轻的“嘶嘶”声。他终于点头,声音低沉有力:“万岁既然开恩,我杨衮岂敢推诿?三日之内,若不能将那贼首带来面圣,任凭万岁发落!”
说罢,他重重一叩首。那一刻,他的额头触地,雪被压出一个浅坑。
“启程——回营!”
烈炎驹嘶鸣一声,喷出热气,化开脚下的冰雪。杨衮翻身上马,披风猎猎,率众将缓缓退去。
城头上,刘知远目送他渐行渐远,雪雾中那一抹红影被风卷得模糊。岳娘娘静静立在他身侧,叹了口气。
“万岁,”她轻声道,“世事多疑,人心易误。若真是有人栽赃,三日之期,或许能见分晓。”
刘知远没有回话,只是望着漫天飞雪,神色阴沉。风卷着城头的龙旗,猎猎作响。那声音听在他耳里,竟像无数战鼓在敲——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