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草长马蹄疾(1/1)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
——唐·白居易《二月二日》
二月二在吴国被称为春芳日,正是春日东风解冻、万物复苏的时节。果木花开,彩蝶蹁跹,蜜蜂萦绕,百姓们常阖家而出,拎着小篮子踏青采野菜,故而又称挑菜节。这一日官吏皆可休沐,出城春游的画舫络绎不绝,笙歌乐舞,好不热闹。
京郊顺德桥外,帷幔铺设十里,金翊卫和候正司皆派出数十名精英护卫在四周警戒,以防被外人打扰。这般阵仗倒不是南炤王府的面子有多大,实在是今日赴宴之人非富即贵。为父母者,谁不想为自家儿女觅得一门好亲事?这请帖一出,便如同上元节夜宴般让人趋之若鹜。
青草蔓生的河堤旁,一行马车浩浩荡荡,连绵数里,惹得周围村庄的农人站在两旁围观。女子们想一睹才子风采,男子们想见识佳人容貌,个个伸长脖子,却够不过那帷幔的高度,只得悻悻作罢。但见王亲贵胄的马车豪华绚丽,仍不免啧啧称叹。
吴云裳也在这一行车马之中。她素来不喜热闹,经历过几次宴会后,对那些贵女们的惺惺作态实在反感。前两日如太妃让平阳王亲自劝她赴宴,她不禁暗暗叹气——如太妃是真了解她的,若是她或章平公主开口,自己便是染了风寒,也定会推辞不来。
吴云裳轻轻掀开车帘,但见城郭依旧,寒山点翠,雨后芳草的清新气息让她心旷神怡。她望向缩在车角一脸忧心忡忡的彩月,知道这丫头是担心自己今日见到苏牧辞会伤怀。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周围人声鼎沸。吴云裳深吸一口气,让彩月帮自己整理了下容妆,旋即从容下车。
敬顺王妃正与众人谈笑风生,听丫鬟禀报吴云裳来了,只淡淡扫了一眼。虽是初次见面,眼中却已带着不喜之色。其他贵女见王妃这般神态,自然也不会主动与吴云裳搭话。
吴云裳不以为意,拉着彩月寻了个较偏的位置坐下,静静看着场中的热闹,只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不相干。彩月心疼地劝她不如坐坐便回,吴云裳却坦然一笑。她深知自己如今的身份是即将和亲北胡的县主,加上萧汐湄之死被刻意渲染,她更明白如太妃和章平公主让她来的用意——不过是给她个难堪。平阳王则是想让她断了念想,毕竟已有几户人家往苏府递了庚帖,连玟妡也收了,只等今日相看后便可顺理成章定下亲事。其中,便有广济王府的宣乐郡主。
来了,来了!
一阵喧哗声引得吴云裳不由自主望向人声鼎沸处。只见东南方向,用三尺木板围起的长方形空地入口处,十六骑分着黑白两色装束缓缓入场。行至场中央,十六名男子按黑白两队分列东西两侧。窄袖紧身的骑装越发衬得他们英姿飒爽,早已引得看台上的女子们心花荡漾。
在那人群中,吴云裳一眼就认出了黑衣队左五位置的苏牧辞。他犹如暗夜中的一弯新月,卓尔不群。若在往日,她定会心生欢喜,此刻却只是黯然收回目光。恰在此时,一身紫衣的宣乐越过人群,为他递上鞠杖。苏牧辞虽愣了一下,还是礼貌接过。宣乐当即高声说道:苏牧辞,你要加油,今日的头筹定是你的!
立于苏牧辞右侧白队的周邵安留意到看台上的吴云裳,轻声对一旁的吴廷羙道:世子,淳安县主也来了。
吴廷羙循着周邵安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一袭薄荷绿的吴云裳宛若雨荷出渠,清丽脱俗。他淡淡一笑,亲上加亲也未为不可。说完对着宣乐语带双关地喊道:妹子,你倒是会押宝,不管谁赢了,这头筹都是你的了!
今日的头彩是应太后所出的金累丝镶宝石穿珠凤簪钗,且不说这物件的名贵,若是得了,便是最好的聘礼,相当于太后赐婚。因此今日的击鞠比赛,上场的都是最优秀的未婚男子。与其说是竞技,不如说是一场别开生面的相亲会。
宣乐望着玉树临风的苏牧辞,不由红了脸,小步跑出场外,拉着庄宜往看台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昂着头接受周围贵女们的恭维。唯有庄宜悄悄将吴云裳的方位指给宣乐,又小声将刚听来的苏牧辞和吴云裳的往事细细道来。虽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诛心。
宣乐顺着庄宜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吴云裳即便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也如空谷幽兰般绝世独立。她本以为盛装打扮的自己定是今日最美的存在,没想到只一眼就被比了下去。特别是苏牧辞数次向那个方向回眸,更让宣乐嫉妒不已,不禁忿忿道:真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哪里都有她!
庄宜轻声道:听说一会连夫人也要过来。
宣乐这才轻松一笑,那一会可有好戏看了,连夫人可是最厌烦她的。
就是,坐在左侧的顺安乡主江亦芙闻言,鄙夷地望了眼庄宜,宣乐是天上云,那个就是地上泥,如何比得了?宣乐都没眼瞧她的,只有自觉比不上她的,才会总留意她呢。在江亦芙看来,庄宜就是个心机女,而宣乐总是傻傻地信她的鬼话。
虽说江亦芙的位份比庄宜低些,但其父江邵却是曾经的宜城太守。当年北胡追兵到达宜城时,他率领三千守城兵死守月余,为景宗南下建安赢得了宝贵时间。幸得纪鹏举率援兵赶到,才将他从刀下救出,二人因此结为兄弟,江邵因年岁较小,被纪鹏举认作十弟。景泰元年,江邵被授予中神武中军统制职务,负责掌管殿前司。江邵请求外放戍边,景宗以禁军缺乏得力将帅,且朕选定之人,岂可改变为由否决,江邵只得留在都城。起初建安城禁军中的老弱残兵不过三千,江邵奏请从建安城周边借调士兵重新编队。为身先士卒,他弃文从武,苦学孙、吴兵法及骑射,还时常书信向纪鹏举请教治军之术。不过三年,禁军便达五万之众。景宗大赞江邵,封其为清河郡王,许其驱逐鞑虏之愿,让他镇守江州,家眷仍留在京城。禁军后来改为金翊卫,刘苗和王元都曾是江邵旧部。虽分左右二卫,各行招编之策,到景泰五年已达二十万之众,时至今日更扩编至三十八万,驻扎在建安城外。
庄宜明知自己被揶揄,却也不敢多言,只恨自己家世不显,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她尴尬地双手绕着衣带,脸上还要强挤出笑容。江亦芙的性子随其父,虽是女儿身,却有男子的豪爽。广济王甚想与江家联姻,让吴廷羙娶了江亦芙。面对这未来的嫂嫂,宣乐知道江亦芙看不上庄宜,任她嘲讽,只当听不见,回头笑问:江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我兄长今日打扮甚有风仪,像个战场的将军?
江亦芙对吴廷羙的浪荡行径素有耳闻,今日倒是第一次见真人,见他仪表堂堂,确是个俊俏郎君。奈何名声太差,又不好太驳宣乐的面子,毕竟周围还坐着其他家的千金,只得了一声,低头剥着石榴,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