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自由法国一（1/1）

伦敦的雾，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煤烟味，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裹尸布，将整座城市裹得密不透风。1942年的这个秋夜，雾色更浓，连白金汉宫的轮廓都模糊在灰蒙的水汽里，而在自由法国临时总部的那间小办公室里，夏尔·戴高乐的怒火，却烧得比壁炉里的火焰还要炽烈。

他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高卢烟，烟丝的灰烬落在他笔挺的卡其色军装上，他却浑然不觉。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眉峰紧蹙，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穿透浓雾的愤怒。

就在一小时前，温斯顿·丘吉尔带着他那标志性的雪茄和倨傲的笑容，踏进了这间办公室。这位英国首相的到来，曾让戴高乐的心中燃起一丝期待。北非的战报雪片般传来：蒙哥马利在开罗与非洲军团胶着，艾森豪威尔与巴顿的美军被维希法国的残部与西班牙人牵制，盟军的北非攻势陷入僵局。丘吉尔此行，无疑是为了自由法国的部队而来。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自1940年法国沦陷，戴高乐流亡英国组建自由法国以来，他们始终在夹缝中挣扎。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没有充足的补给，甚至连国际社会的正式承认都寥寥无几。

西非作战，这是自由法军向世界证明自己的绝佳舞台。只要能在西非肃清轴心国的仆从势力，确保大西洋航线的畅通，自由法国就能以无可辩驳的战绩，为战后法国的国际地位挣得一席之地。戴高乐甚至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好了部队的调动路线，想着要让勒克莱尔的装甲部队，在西非的平原上重现法兰西的荣光。

然而，丘吉尔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热情浇得透心凉。

“戴高乐将军，盟军高层一致认为，为了确保作战的统一指挥，自由法军的行动必须受美军第七集团军节制。”丘吉尔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丝毫没有顾及戴高乐的感受，“此外，关于自由法国的领导权，我们认为吉罗将军也应承担一部分责任。毕竟，他在北非拥有不少追随者，两人共同领导，更有利于团结所有法国抵抗力量。”

节制？共同领导？戴高乐几乎要拍案而起。他太清楚英国人的算盘了。让自由法军受美军节制，意味着他们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次部署，都要听命于那些对法国历史毫无敬畏、对自由法国的诉求漠不关心的美国将军。他们浴血奋战换来的胜利，功劳将被盟军的光环所掩盖，而法国，这个曾经的欧陆强国，将在战后的分赃桌上再次被挤到角落。

而让吉罗将军分他的权力，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吉罗虽然也是法国抵抗力量的一员，却始终与英美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其立场远不如自己坚定。英国人想要通过吉罗，牵制自己的力量，从而实现对自由法国内政的干涉，让自由法国彻底沦为他们的附庸。

“丘吉尔先生！”戴高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自由法国不是英国的雇佣军，更不是美国的仆从军！我们为的是解放法国，为的是让三色旗重新飘扬在巴黎圣母院的上空，而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吉罗将军的立场，你我都心知肚明。让他与我共同领导，不过是你们想要干涉自由法国内政的借口！”

丘吉尔只是微微挑眉，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戴高乐将军，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盟军的胜利，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至于战后的法国地位，我们会予以考虑的。”

“考虑？”戴高乐自嘲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愤怒，“你们的考虑，不过是将法国的利益，当作你们与美国交易的筹码！”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丘吉尔带着他的雪茄和傲慢离去，留下戴高乐一个人，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独自承受着怒火与屈辱。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橘红色的火光在雾色中明明灭灭。烟雾从他的唇间缓缓吐出，凝结成一团团模糊的云，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思绪。火光摇曳中，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遥远的画面——那是1933年的莫斯科，雪落无声，红场的砖墙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