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非遗传承-17(1/1)
剧团会议室的八仙桌蒙着层灰,周明带来的非遗申报指南压在桌角,与赵宏远摊开的建筑草图形成刺眼的对峙。沈继先扶着拐杖坐在主位,红布包裹的《昆曲身段谱》放在膝头,布料被指腹磨得发亮:“宏远,场地改造可以,但戏台必须留着。”
赵宏远指尖在“招待所平面图”上划过,铅笔在闲置的化妆间位置重重打圈:“沈师傅,1985年个体户开旅馆都得备十五张床,每张间距不少于七十厘米,这点地方改完客房只剩走廊能唱戏。”他扯过周明的政策手册,“三万块扶持资金看着多,光修厕所男女分间就得花掉三成。”
周明立刻补充:“文化局说了,场地修缮费单独拨付,招待所盈利只需补贴演出开支。去年省昆剧院拍《牡丹亭》电影,政府还拨了四十万专款,只要咱们保留核心技艺,后续还能申请追加资金。”
“《牡丹亭》?”赵宏远眼睛亮了,突然把草图推到一边,“要演就演这个!张继青靠它拿了梅花奖,报纸上天天登,比冷门的《拜冬》强百倍。”他想起重生前在废品站见过的戏票存根,江苏省昆剧院的《牡丹亭》当年场场爆满。
沈继先的拐杖在青砖地上敲出闷响:“《拜冬》才有排衙仪阵!那是周传瑛先生的绝技,1958年后就没见过完整演出。”他掀开身段谱,俞振飞的题字在日光下泛着墨光,“这是活的史料啊。”
“史料不能当饭吃。”赵宏远从抽屉翻出张皱巴巴的《戏剧报》,“你看,省昆剧院演《游园惊梦》,票要提前三天抢。《拜冬》别说年轻人,老戏迷都未必听过。”他突然压低声音,“正乙祠戏楼都改招待所了,咱们能留半块戏台就不错了。”
僵局持续到正午,柏羽端来的绿豆汤凉了大半。沈继先盯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突然翻出本泛黄的《牡丹亭》戏本,指尖点在“排歌”出的唱词上:“你看这里——‘行看几日免排衙’,原本就有仪阵戏份。黄天骥先生说过,《牡丹亭》里本就有游离主线的场次,正好插排衙片段。”
赵宏远凑过去瞅了眼,嘴角撇了撇:“三十人的阵仗,得加多少演出成本?”
“不用三十人。”沈继先突然精神起来,拐杖指向李芳,“传字辈的‘缩型排衙’绝技,十二人就能演活配位。而且——”他故意停顿,“排衙步法里的‘顿步落去声’,能震得戏台板发颤,这噱头不比迪斯科新鲜?”
周明立刻附和:“地区文化站正缺这种技艺演示,要是拍进申报视频,评审肯定加分。省昆剧院还能派老艺人来指导,到时候咱们的演员能去省城露脸。”
赵宏远的手指在桌沿摩挲,目光落在墙角的“昆韵”铜镇纸上。柏羽见状趁热打铁:“赵团长,我有个主意。现在城里都传戏曲气功治病,咱们把绝技包装成‘昆韵气功’。”他朝李芳使个眼色,“李师傅,您给露一手。”
李芳放下汤碗,整理好水袖站在屋中央。她吸气时舌尖轻抵下腭,气息顺着丹田沉至腰腹,再用“攒气法”缓缓送出,不过片刻,脸颊便泛起自然的酡红,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这是‘饮酒发汗’绝技,”沈继先补充道,“能调节呼吸,观众肯定爱看。”
赵宏远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抓过会计递来的账本:“招待所按1985年的标准改——每张床配草席,堂口放台彩色电视,先算十间房的成本。戏得改:《牡丹亭》保留‘游园’‘惊梦’‘寻梦’,排衙片段插在‘劝农’之后,时长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还有!”沈继先急忙补充,“排衙必须用《洪武正韵》调韵,步法按周传瑛手札来。”
“成交。”赵宏远突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包红塔山,“但要是首演票房不够付演员工资,招待所的盈利就得先填窟窿。”他把烟扔给周明,“文化站得帮咱们印海报,标题就写‘昆韵气功版《牡丹亭》’。”
接下来的三天,剧团像被点燃的炮仗。赵宏远带着人丈量化妆间,按“公用通道不少于120厘米”的标准砌隔墙,嘴里念叨着“得给每个房间配把暖水瓶”;沈继先则把林晓月等年轻演员拉到排练厅,用粉笔画出排衙站位图。
“左旋四十五度时要提胯,”老人拄着拐杖示范,“顿步要踩着‘去声’韵,像打夯那样沉下去。”林晓月踩着碎步转圈,水袖扫过地面的粉笔线,沈继先突然叫停:“不对,得学太极的反衬法——欲左先右,瞻前顾后。”
柏羽在旁记录,手腕上的时空锚点微微发热。007的提示音悄然响起:“检测到《牡丹亭》排衙改编方案,排衙技艺失传风险降至28%。赵宏远动机更新:盈利优先,兼顾传承。”
傍晚的排练厅飘来饭菜香,李芳正练习“醉步吐纳”——她踩着碎步绕场一周,气息始终平稳,最后一个旋身时,额角汗珠恰好滴落在戏服的牡丹绣纹上。“这绝技能治颈椎酸痛,”柏羽故意大声说,“到时候在招待所门口摆个宣传牌,住店客人送戏票。”
赵宏远背着双手进来,嘴上骂着“噱头”,却掏出个笔记本:“我问过县招待所的老陈,双人房定价三块五最合适。戏票分两档,前排加茶水费,能多赚一成。”他瞥见沈继先在改戏词,突然凑过去,“‘排衙’的锣鼓点得改得响亮点,不然压不住迪斯科的声音。”
沈继先的笔尖顿了顿,突然笑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戏本上——那页“排衙”唱词旁,新添了赵宏远潦草的批注:“加三记堂鼓,壮声势。”
周明抱着刚印好的海报进来时,正撞见这幕。海报上,李芳的“饮酒发汗”绝技被拍成特写,配文“昆韵气功疗愈,牡丹花开重生”。赵宏远抢过海报端详半天,突然说:“把招待所的地址也印上,注明‘步行三分钟到戏台’。”
柏羽看着忙碌的人群,突然想起正乙祠戏楼的前世今生——它曾是煤铺、学校、招待所,最终还是回归了戏声。或许剧团的未来,本就该是戏与馆的共生:招待所的暖水瓶焐着烟火气,戏台的锣鼓声守着精气神。
夜色渐深,排练厅的灯还亮着。张继霖的月琴弹出《牡丹亭》的前奏,李芳的唱腔混着沈继先的口令飘向夜空。赵宏远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手里攥着那张“昆韵”铜镇纸,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