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庇护(1/1)
马车旁那侍立的老仆笑容恬淡,放下脚踏。莫愁提裙上车,车厢内宽敞舒适,铺设着柔软的雪貂皮垫,燃着淡淡的宁神香。刘氰骊坐在主位,示意她坐在侧首。除了他们二人,车厢角落的阴影里,还安静地跪坐着一名绿衣丫鬟,正低眉顺眼地烹茶,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响。丫鬟容貌清秀,气息微弱,也不见她如何服侍刘公子,仿佛只是个摆设。
刘氰泉身材修长,长臂如猿,弯腰拉开车窗帘子,披起勾住,可供莫愁观看飞狐城的青街石巷。江南水乡,走在路上都感觉浑身潮湿,更何况刚刚下过了雨,不像是北方,什么都是干的。
南方闷热起来,浑身潮湿难受,北方稍好,总归不会太过难受。
刘氰骊望向莫愁,轻声道:“莫姑娘,让你受委屈了。”
莫愁低敛眉眼,默不作声。刘氰泉转过头,叹口气道,“是刘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莫家。”
莫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将玉佩和芥子物都递给刘氰泉,刘氰泉没有接过,旁边的丫鬟却是直接拿走。莫愁没有说什么,只是打算解下白袍子,同样还给刘家。
此时刘氰骊摆摆手组织道:“这件衣服就不用了,还有那件芥子物同样给你,就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赔偿。我没有在自家人伤口上撒盐的癖好,这趟出行的细节,莫姑娘不愿意说,就写下来,到时候托人给我,碰到了谁,看见了谁,是谁出的手,写不写写什么,都随便姑娘,欺骗也好,真话也罢,绝对不会有刘家人来找姑娘的不是。”
刘氰骊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旁边的青衣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赶紧把那件芥子物放在莫愁旁边,自己则是随手把玩着那块玉佩,刘氰骊轻声道:“那些老家伙我会帮着姑娘收拾,但是事先说一声,家大业大,,我也会跟家里长辈知会一声,就当刘家不曾给莫家什么礼聘书,不会污了姑娘的清白名声。我刘氰骊可以保证,以后莫姑娘就算有了百年好合之喜,李家也会不吝登门道贺。”
莫愁抬起头,只是面前这名未来刘家的第三位侯王,眼神坚毅道:“今年我妹妹莫忧十岁,我想请求你,我再管着她两年,我便给刘氰泉守寡,见到家中长辈后,会说服他们办一场冥婚。”
刘氰骊皱了皱眉头,轻声道:“其实不必。”
莫愁语气凄清,说道:“这是莫愁的命,改不了,只是小妹年幼,爹爹母亲早逝,只有我这个长姐在,放不下心。”
刘氰泉最后没说什么,只是缓缓点头。
到了刘家府门,刘氰骊先行下车,站在车边,亲自护着她走下马车,落在门口许多一辈子都在琢磨人心的人物心头,总能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刘氰泉送到仪门,没有跨过门槛,说是打算出去逛两圈,跟莫愁就此别过之后,他返回马车,丫鬟展颜一笑,绝无半点谄媚,就像多年不见的朋友,刘氰骊也习以为常。
等到刘氰骊坐下来之后,丫鬟便直接坐在他的腿上,把手上的那块泉子玉佩放在他面前,朱唇凑到他耳边,缓缓道:“她这么全须全尾地回来,你还愿意从漩涡中摘开她,就不怕到手的鸭子飞了?再说了,到头来他也是你弟弟,只是言语相激,让她嫁入刘家,还放她出去两年,迫使刘氰泉那一脉倒而不散,小心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刘氰骊轻轻捻动着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感受着其上“泉”字刻痕的细微凹凸。丫鬟的话语像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刚才在莫愁面前维持的、近乎完美的“宽厚兄长”表象。
“鸭子?”他低笑一声,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慵懒,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诮,“你觉得莫愁是鸭子?她若是,也是一只知道自己快被煮熟,却突然发现锅边有条缝隙,还敢伸出爪子试图把火拨乱的……聪明鸭子。”
他微微仰头,靠在柔软的貂皮靠垫上,眼神望着车厢顶棚繁复的暗纹,仿佛在穿透车壁,看向暮色中飞狐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与屋檐。
“刘氰泉怎么死,死在谁手里,我并不好奇。让我好奇的,是那个能在我刘家精心布置的棋局里,随手拍死一枚重要棋子,还敢把棋子的‘遗物’塞给另一枚棋子,并明目张胆告诉她‘三天后来看你死没死’的人。”刘氰骊的语调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这份底气,这份……近乎挑衅的从容,可不是寻常江湖客该有的。南楚境内,敢这么对刘家的人,不多。”
丫鬟撇了撇嘴,依旧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所以你就顺水推舟,不仅不追究,还送芥子物以及那件品相极其不俗的法袍白蛟,甚至允她两年自由?就为了钓出那条可能的大鱼?公子,你这饵,下得可有点重。万一那人根本不在乎这枚弃子,或者干脆就是随手为之,你这番姿态,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平白让家里那些老家伙看笑话?”
“赔?”刘氰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一件芥子物一件白蛟,于我而言九牛一毛。几句空口许诺,换一个可能接触‘柴雁翎’的契机,换一个让莫愁——这个本可能成为敌人或者麻烦的女人——暂时对我,对刘家,心存一丝复杂‘感念’的机会,甚至可能让她成为我们观察柴雁翎的窗口……这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他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丫鬟:“至于家里那些老家伙……刘氰泉死了,他那一脉本就式微,如今更失了最有希望的核心。是彻底吞并消化,还是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维系表面完整,各有算计。我此刻表现出对‘未过门弟媳’的宽仁与对‘真凶’的追索姿态,恰恰能堵住许多人的嘴,占据道义和家族责任的高点。莫愁主动提出守寡冥婚,更是意外之喜,能将刘莫两家的联系,以一种更悲情、更牢固的方式延续下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对稳住莫家残余的人心,抵消氰泉之死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