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风的方向(2/2)
周凡蹲下来,对水儿说:“你听,风在说话。”
“说什么?”
“它在说它的旅行。它从很远的地方来,翻过雪山,穿过森林,越过草原,现在到了我们这里。它累了,所以声音大,是在抱怨。”
这个拟人化的解释让水儿放松了些。她竖起耳朵听,风声果然像是某种语言,高高低低,长长短短,有愤怒的咆哮,也有温柔的絮语。
“它还要去哪里?”水儿问。
“去洱海,去更远的南方,也许还会出海,去大洋上,变成台风。”
“台风是什么?”
“是很大的风,能吹倒树,吹垮房子。但那是很远的、海上的事,我们这里没有。”
水儿“哦”了一声,继续听。听着听着,她忽然说:“风是孤单的。”
“为什么?”
“因为它一直在走,不停下来,没有家。”
这话让周凡心里一软。是啊,风是漂泊者,永不停歇的旅人。它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没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它的一生就是在路上,遇见山,遇见水,遇见树,遇见人,但都只是路过,从不久留。
“但它也自由,”周凡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谁能拦住它。”
水儿想了想,点点头。她松开抱着周凡的手,试着站直,面对风。风很大,吹得她小小的身体摇晃,但她没有躲,仰起脸,让风吹在脸上,吹进脖子里。她的头发乱飞,裙子紧贴在腿上,但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刻,周凡觉得女儿长大了些。从害怕,到理解,到接纳,再到享受,这是一个完整的情感过程。风还是那阵风,但孩子对风的感受变了。
回家的路上,他们看见风造成的痕迹:被吹断的树枝,被掀翻的广告牌,被刮得东倒西歪的庄稼。也有美好的痕迹:风车在转,发电的风车,巨大的叶片缓缓旋转,把风能变成电能;还有蒲公英,风一吹,白色的绒球就散开,成千上万的小伞兵随风飘向远方。
“蒲公英在坐风的车,”山子说,“风带它们去新家。”
这个比喻很生动。周凡补充:“对,风是许多植物的媒人。蒲公英、柳絮、还有某些树的种子,都靠风传播。没有风,它们就去不了远方,只能在妈妈脚下长大。”
“那它们想离开妈妈吗?”水儿问。
“不是想不想,是必须。如果所有种子都落在妈妈身边,就会挤在一起,抢阳光,抢水分,谁都长不好。风带它们去远方,给它们新的土地,新的机会。”
水儿沉默了。她大概在想,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要离开妈妈,去远方。周凡看出她的心思,摸摸她的头:“你还小,还要在妈妈身边很久很久。等你长大了,如果想去远方,风会帮你,爸爸妈妈也会送你。”
这话说得温柔,但水儿眼里还是有了泪光。她扑进周凡怀里,小声说:“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
“那就一直在一起,”周凡抱紧她,“我们一家人,像树一样,根连在一起,枝叶也靠在一起。风来的时候,我们一起摇;风走了,我们一起静。”
山子也凑过来,抱住爸爸的另一条腿:“我也要在一起!”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回家的路上。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像是在护送,又像是在催促。
夜里,周凡在日记里写:“风是看不见的teacher。它教会孩子方向感,教会他们感受力量与温柔,教会他们理解自由与羁绊。山子从风里学到了掌控与冒险,水儿从风里学到了倾听与共情。而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如何用孩子的眼睛,重新看见这个被风塑造的世界。”
他停笔,走到窗边。夜风从洱海方向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凉丝丝的。梨树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跟风说悄悄话。风铃偶尔叮当一声,清脆,短暂,但余音袅袅。
周凡想起迟子建在《群山之巅》里写过的风:东北的风是硬的,像刀子,能割裂皮肤;但也正是这风,塑造了东北人硬朗的性格。大理的风是软的,像丝绸,但内里有苍山的骨,洱海的魂。风塑造地貌,也塑造人情。在风口长大的人,嗓门大,性子直;在避风处长大的人,说话软,心思细。
而他的孩子们,在这个有山风有海风的小院里长大,会成什么样子呢?也许既有山的坚实,又有海的辽阔;既有风的自由,又有根的深情。
谁知道呢。风知道,但风不说。它只是吹,不停地吹,把种子吹向远方,把云吹成各种形状,把孩子的笑声吹散,又把远方的故事吹来。
夜更深了。风渐渐小了,变成温柔的呼吸,拂过沉睡的村庄,拂过安静的洱海,拂过苍山沉默的轮廓。在风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生命在生长,在梦呓,在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而周凡,在这个有风的春夜里,也沉入了睡眠。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