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梨花辞(2/2)
这大概就是传承最朴素的意义——不是知识的单向传递,而是生命体验的相互唤醒。孩子唤醒父母心中沉睡的童真,父母则为孩子点亮前行的灯。那灯不是太阳,照不了多远,但足够温暖,足够让他们在最初探索世界时,不觉得孤单和害怕。
“迟子建写她父亲去世时,”苏念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说死亡就像秋霜,把叶子打红了,打落了,但树还在,根还在,来年春天还会发芽。我们现在,就像是那棵树。”
周凡握紧了她的手。是啊,树。他们这棵叫做“家”的树,十年前还只是一粒偶然相遇的种子,在命运的风里飘摇。后来生了根,发了芽,经历了干旱和风雨,也沐浴过阳光和雨露。现在,枝桠上抽出了新的嫩芽——山子水儿,还有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孩子。而他们自己,也从柔嫩的枝条,慢慢长成了能够遮风挡雨的树干。
树不会移动,但树荫下的世界在变。就像这株梨树,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也许比这座小院的历史还长。它看过多少代人在它花开时欣喜,花落时叹息?它不说话,但它记得。每一圈年轮里,都刻着时光的故事。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孩子们醒了。山子大概做了梦,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爸爸”,水儿则在小声地哼着什么调子——那是她自己编的“梨花歌”,只有简单的几个音符,反复地唱,像山涧的水,不停地流。
周凡起身下楼。孩子们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山子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像株倔强的小草。水儿已经醒了,抱着她的布娃娃,望着窗外。
“爸爸,”山子看见他,张开手臂,“我梦见梨花了。”
“梦见梨花怎么了?”
“梦见它们长了翅膀,飞走了。”山子打了个哈欠,“飞得好高好高,飞到云上面去了。”
周凡把他搂进怀里,小孩子的身体软软的,带着奶香和睡眠的温热。“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山子靠在他胸口,“爸爸,花真的会飞吗?”
“在梦里会的。”周凡拍着他的背,“在梦里,什么都会飞。”
水儿放下布娃娃,爬到周凡另一条腿边:“爸爸,我听见梨花开的声音了。”
“开花有声音吗?”
“有的,”水儿很肯定地说,“很小很小的声音,像……像泡泡破掉的声音。啪,一下,花就开了。”
周凡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是啊,花开应该有声音的,只是大人们太忙了,耳朵被太多杂音塞满了,听不见那些细微的、生命绽放的声音。但孩子们听得见,他们的小耳朵是干净的,敏锐的,能听见花开,能听见雪落,能听见星星眨眼的声音。
他把两个孩子都搂在怀里,像拥抱着两株正在抽枝发芽的小树。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清辉透过梨树的枝桠,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像是树在呼吸,在做一个关于春天和生长的、绵长的梦。
后半夜,周凡醒来过一次。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看见月亮已经西斜,梨树在月光下静默地站着,满树繁花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忽然一阵夜风拂过,花瓣又落了少许,在空中打着旋,迟迟不肯落地,仿佛在留恋枝头,又仿佛在享受这最后的、自由的飘飞。
他想起了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里写的那个场景:老酋长说,森林里的每棵树都有灵魂,它们看着我们出生,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离开。当我们死去,灵魂会回到森林,变成一棵新的树。
如果真是这样,他希望自己死后能变成一棵梨树。就种在这个小院里,守着这方天地,看孩子们长大,看孙辈们在树下嬉戏。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蓄力。一年又一年,在无声的轮回里,把根扎得更深,把花开得更盛。
而此刻,梨树还在,花还在,孩子们匀称的呼吸声还在。这就够了。
周凡回到床上,苏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靠进他怀里。他搂住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渐渐沉入睡眠。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想:明天该带孩子们去洱海边走走,让他们看看雨后的洱海,是不是真的把月亮变成了白色。
而窗外的梨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依然静静地站着。它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也还将见证无数个黎明。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它不说话,但它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