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远方来信(1/1)
大雪节气,苍山如愿披上了银装。那雪不是骤然而降的,而是先酝酿了几日铅灰色的低云,让空气冻得干硬,风里带着刀子似的锋利,然后在一个无风的深夜,才悄无声息地、细细密密地撒下来。清晨推门,世界已被一片温厚而纯净的白色覆盖。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瓦、院里的梨树和枇杷树,都失去了棱角,变得圆润柔和,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温柔的手,用最细的羊毫和最好的铅粉,重新描摹了一遍。雪还在零星地飘着,小小的、六角的晶体,在清冽的空气中缓缓旋转、坠落,落在睫毛上,瞬间便化成一点沁凉的湿润。
山子水儿快两岁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有意识地看到大雪。山子被裹成圆球,抱到院子里,先是愣愣地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小嘴微张,然后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试图去接。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套上,没有立刻融化,他凑近了,瞪大眼睛看,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糖!白的糖!”在他的认知里,一切从天而降、细小洁白的东西,大概都和杨阿姨偶尔给的糖霜有关。水儿则安静些,她依偎在妈妈怀里,看着哥哥的兴奋,又看看满院的洁白,轻声说:“冷。被子。”她把雪看成了给大地盖的厚被子。
就在这银装素裹的静谧世界里,“远方来信”项目,像一枚被冬雪包裹却内里温热的种子,发出了它的第一声细弱的萌动。第一批试做的二十个“森林”主题盒子,经过反复的调试、打样、修改,终于在这个雪天,封装完毕,准备寄出。地址是林薇精心筛选的——有之前邮件联系的那所山区小学,有基金一期受助者小辉推荐的家乡留守儿童之家,也有几位一直关注他们、生活在城市但孩子极少接触自然的粉丝家庭。
盒子不大,牛皮纸材质,印着许安然设计的、简洁而富有童趣的图案:一株抽象的大树,树枝向四周伸展,每一根枝梢都挂着一件小小的物品——一片叶子,一颗松果,一只小鸟,一滴露珠。打开方式设计成行李箱的搭扣,轻轻一扳,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内里的世界便呈现出来。
周凡和苏念在工作室里,进行着最后的检查。每个盒子里都整齐地摆放着:几片压膜处理的、来自苍山不同海拔的典型树叶(栎树叶、松针、杜鹃叶片),一小块带着苔藓和地衣的树皮(经过消毒和干燥),一枚小巧的云南松果,几张印着森林动物(小熊猫、赤麂、各种鸟类)和菌类的手绘卡片,一个装着混合了松针、泥土和朽木气息的“森林气味”小香囊,还有最重要的——那本二十四页的、图文并茂的引导手册,以及一张印着二维码、录制了苍山森林清晨鸟鸣与风声的卡片。
手册是苏念主笔的。她没有写成枯燥的科普读物,而是用了给远方小朋友“写信”的口吻。“亲爱的朋友:你好呀!当你打开这个盒子,就像收到了一封从很远很远的森林里寄来的信。我是住在森林里的一棵老树,让我带你认识一下我的邻居们吧……”接着,她用生动浅显的语言介绍每一件物品,提出开放式的问题(“猜猜这片像小扇子的叶子,是哪种树的?它为什么在秋天会变红?”),设计简单有趣的小活动(“用这片松果和几根小树枝,你能搭一个给小鸟的‘小房子’吗?”),最后留出几页空白的“我的发现”,鼓励收到盒子的孩子,去观察自己身边的树木、鸟兽,画下来或写下来。
“会不会……太简单了?或者,太理想化了?”封装前,苏念有些不确定地问周凡。她抚摸着手册的封面,那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好奇心,是通向世界的第一扇门。”
周凡拿起一个封装好的盒子,掂了掂,不重,却感觉沉甸甸的。“不简单。”他摇摇头,“能把复杂的东西讲简单,才是最难的。至于理想化……总得有人先去相信,然后试着去做。”
封装工作是在雪停后的下午完成的。阳光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院子里的雪被扫出一小条路,青石板露出湿漉漉的本色。山子水儿穿着厚厚的小靴子,在杨阿姨的看护下,在雪地里踩脚印,山子每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就哈哈大笑;水儿则小心翼翼地沿着清扫出的小路边缘走,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小靴子边缘沾上的雪粒慢慢融化。
二十个盒子,整齐地码放在工作室的桌上,像二十个整装待发的小小信使。周凡拿起笔,在寄往那所山区小学的盒子外包装上,多写了一句:“给所有眼睛里藏着星星的孩子们。”字迹工整,墨色在牛皮纸上缓缓洇开。
林薇联系好了快递,下午就来取件。当快递员将那些盒子小心地装进大编织袋时,周凡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受。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盒子,即将穿越千山万水,抵达一些他们从未谋面的孩子手中。那些孩子会以怎样的心情打开它?是好奇?是惊喜?还是漠然?盒子里那些来自苍山森林的微弱气息、粗糙触感和遥远声音,能否真的在他们心中,激起一丝对远方的想象,或者唤醒对近处自然的关注?
一切都是未知。就像多年前,他揣着那张仅有的两元彩票走向出租屋时,无法预知系统降临一样。也像山子水儿出生时,他无法预知他们会成长为何种模样。生活总是充满了无法预料的投递与接收。
快递车开走了,碾过巷子里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院子里重归宁静,只有阳光融化雪水滴落的嘀嗒声,和孩子们偶尔的欢叫。
晚上,周凡在电脑前,翻看着“远方来信”项目的筹备记录,从最初林薇收到那封邮件,到头脑风暴,到样品制作,到此刻第一批盒子寄出。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扎实。这不像以往做视频内容那样即时反馈,它是一个更缓慢、更需要耐心等待回响的过程。
苏念哄睡了孩子,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在想什么?”
“在想,”周凡接过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那些盒子,现在到哪儿了?在卡车上?在分拣中心?还是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小镇邮局里?”
苏念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窗外雪夜清冷的月光。“就像播下的种子,不知道哪一颗会发芽,哪一颗会沉睡。但我们播下了,就够了。”
是啊,播下了,就够了。这或许就是“远方来信”最朴素的意义——不是施与,而是分享;不是教育,而是邀请;不是确定的结果,而是充满可能性的开始。
夜深了,雪光映得窗户发白。周凡关掉电脑,和苏念一起走到孩子们房间门口。山子水儿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山子的手还握着一小块白天玩过的、冰凉的小石头(不知从哪里捡的),水儿的怀里则抱着那本“森林”主题的样品手册——她最近睡觉总要抱着它。
轻轻带上门。屋外,万籁俱寂,只有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苍山在夜色中静静矗立,那片寄出“信”的森林,正在安睡。而远方,那些即将收到“信”的地方,或许也在同样的星空下,做着各自不同却同样宁静的梦。
第一批“远方来信”已经发出。像冬夜里悄然放飞的信鸽,翅膀掠过冰冷的空气,带着微弱的温度和模糊的期待,飞向未知的、等待着被唤醒的好奇心深处。
接下来的,便是等待。等待时间发酵,等待那些小小的盒子,在某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时刻,被一双双或粗糙或稚嫩的手打开,然后,或许会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光,照进某些眼睛里。
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缓慢而笃定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