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适应与挑战(1/1)
清迈的湿热,是一种具有实体感的包围。它不像大理雨季的潮,是丝丝缕缕渗进骨缝里的;它是浑然的、密不透风的,像一床浸透了温水的大棉被,从走出机场空调房的那一刻起,就严丝合缝地将人裹住。汗水不是滴下来的,而是悄无声息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沁出来,迅速汇成细流,沿着背脊、鬓角、脖颈蜿蜒而下,衣服很快黏在了皮肤上,呼吸都似乎需要多用几分力气。
山子水儿对这骤然变化的气候反应各异。山子像是被这丰沛的热量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甜腻的花果香气点燃了,小脸通红,却异常兴奋,在爸爸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乌溜溜的眼睛不够用似的,贪婪地捕捉着一切新鲜景象——机场外高大的、叶片阔大油绿的棕榈树,肤色黝黑、笑容灿烂的司机,公路上飞驰而过的、花花绿绿的“嘟嘟车”,还有远处在热浪中微微晃动的、佛塔金色的尖顶。水儿则显得有些萎靡,她似乎对湿热很不适应,蔫蔫地趴在妈妈肩头,连睁眼都费力,小眉头蹙着,对周遭的喧嚣表现出一种本能的抗拒。
预订的接机车是一辆宽敞的MPV,冷气开得很足,暂时将湿热隔绝在外。车子驶离机场,窗外的景色从现代化的机场道路,迅速过渡到低矮的房屋、茂密的植被、随处可见的寺庙和佛像。泰语的路标、广告牌,还有收音机里流淌出的、婉转悠扬的泰语歌曲,无不在提醒他们,这里已是异国他乡。
度假村藏在清迈古城外一条安静的小巷尽头。白墙,木门,门口摆着怒放的蝴蝶兰和鸡蛋花。一进去,燥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荫凉、静谧、混合着精油和草木清香的气息。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绿植丰茂,有一个小小的、湛蓝的泳池,池边散放着舒适的躺椅和遮阳伞。前台的服务生是个年轻的泰国姑娘,笑容甜美,英语流利,看到可爱的双胞胎,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小朋友,欢迎。”
房间是独立的泰式小别墅,尖顶,木结构,带一个私密的小露台。室内凉爽干燥,有专为婴儿准备的木制婴儿床、消毒锅和温奶器,细节周到。将行李安顿好,把累极了的山子水儿放进婴儿床,周凡和苏念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直到此刻,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然而,挑战才刚刚开始。
首先是睡眠。陌生的环境,不同的床铺,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异国的夜鸟鸣叫或摩托车驶过的声音,都让山子水儿的睡眠变得极不安稳。山子半夜惊醒,坐起来,茫然四顾,然后开始哭。水儿则睡得浅,一点动静就会醒来,哼哼唧唧。第一个夜晚,周凡和苏念几乎没怎么睡,轮流起来安抚、喂水、抱着在屋里走动。直到天快亮时,两个孩子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而窗外,清迈的黎明已经带着鸟鸣和隐约的诵经声到来了。
其次是饮食。度假村提供婴儿餐食,但口味和质地与家里杨阿姨做的毕竟不同。山子对泰式风味的、略带甜味的南瓜泥接受良好,但对一种加了香茅草的鸡肉粥却十分抗拒,吃一口就吐出来。水儿则对所有新食物都持怀疑态度,宁可饿着,也不肯多吃。周凡只好用带来的米粉和肉松,配合酒店提供的白粥,勉强应付。他开始怀念大理小院里,杨阿姨那口炖得烂熟、什么调料都不加的排骨汤。
最大的挑战来自白天的户外活动。清迈的阳光热烈直白,紫外线强烈。即使涂了婴儿防晒霜,戴了遮阳帽,在山子水儿娇嫩的皮肤上停留稍久,还是会泛红。湿热也让孩子们更容易烦躁和疲倦。原计划上午去古城里逛逛,结果刚走出度假村不久,山子就因为出汗和蚊虫叮咬开始哭闹,水儿也被明晃晃的阳光晒得睁不开眼,小脸皱成一团。只好匆匆折返,第一次探险计划草草收场。
下午,尝试带孩子们去泳池边玩水。清凉的池水暂时驱散了暑热,山子一碰到水就兴奋起来,扑腾着小胳膊小腿,咯咯直笑。水儿起初害怕,紧紧抓着妈妈,但看着哥哥玩得开心,也渐渐放松,允许苏念抱着她在浅水区慢慢走动,小脚丫试探性地踢着水花。这是抵达后难得的愉快时光。但快乐是短暂的,玩水过后,山子因为耳朵进水有些不适,哭闹了一阵;水儿则可能是因为池水略凉,下午有点低烧,精神愈发不振。
傍晚,周凡和苏念抱着无精打采的孩子们,坐在别墅的小露台上。夕阳给庭院里的绿植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鸡蛋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愈发浓郁。远处,古城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和喧闹的人声,那是属于旅行者的、热闹的夜生活即将开始。而他们这个小角落里,只有疲惫的父母和两个蔫蔫的孩子。
“跟想象的不太一样,是吧?”苏念看着怀里昏昏欲睡的水儿,苦笑着说。
“嗯。”周凡给山子擦着额头的汗,“想得太简单了。觉得带他们出来,他们就会开心,就能增长见识。其实,对他们来说,可能更多的是不适和困扰。”
理想中“其乐融融的异国亲子之旅”的滤镜,在现实面前出现了裂痕。那些精心规划的行程,在孩子们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好、睡好、舒适——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但我们来都来了,”苏念沉默了一会儿,说,“总不能天天待在房间里。得想办法,找到适合他们的节奏。”
周凡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刚开始旅行时,也曾经历过种种不适应和高原反应,也是慢慢调整,才找到与自然、与路途相处的方式。带孩子旅行,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高原反应”,需要更耐心地去适应和调整。
第二天,他们彻底改变了策略。取消了所有赶时间的行程安排。上午,趁天气还算凉爽,只在度假村的荫凉庭院里散步,让山子水儿看看锦鲤池里色彩斑斓的鱼,摸摸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听听风吹过阔叶植物的沙沙声。中午,最热的时候,就待在凉爽的房间里,午睡,读绘本,玩从家里带来的熟悉玩具。傍晚,日落之后,暑气稍退,才用背带背着孩子,去古城边缘人少的巷子里慢慢走走,感受一下异国的夜色和微风,不追求走到哪里,看到什么,只在乎那份一家人在一起的、缓慢移动的安宁。
饮食上,也放弃了让孩子们完全适应本地食物的尝试。请厨房将食材做得极其清淡,或者干脆用自己带的米粉肉松搭配白粥、水果泥。先保证基本的摄入,再慢慢尝试一点新口味。
放缓节奏,降低预期。旅行不再是“完成任务”,而是“共同生活”在另一个地方,哪怕这个地方暂时只局限在一个度假村的庭院和几条安静的巷弄。
奇迹般地,当压力卸下,孩子们的状态反而渐渐好转。山子不再因为烦躁而频繁哭闹,开始对庭院里的蜥蜴和蝴蝶产生兴趣。水儿的低烧退了,精神好了一些,偶尔会对路过的一只大花猫露出好奇的眼神。
第三天傍晚,当他们又一次在古城墙根下慢慢踱步时,夕阳将古老的砖石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一阵微风吹过,带来夜市隐约的食物香气和欢快的音乐声。山子趴在爸爸背上,忽然伸出小手,指向天空。周凡抬头,看见一群归巢的鸟儿,正掠过被晚霞映红的佛塔尖顶,飞向远方黛青色的山峦。
那一瞬间,没有激动人心的风景,没有值得炫耀的打卡,只有微风、夕阳、归鸟,和背上孩子那小小的、指向远方的手指。
但周凡觉得,这或许才是这次旅行,对他们这个小小家庭而言,最初也最重要的意义——在陌生的天地间,寻找属于彼此的、安宁的节奏;在不适与挑战中,学习如何更好地相互依偎;在放缓的脚步里,看见那些曾被急切目标忽略的、细微而真实的美好。
适应,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看见,或许也将在这种缓慢的适应中,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