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别叫醒我,我在酝酿一场大梦(2/2)
自己倒在战场上,功名成空;自己跪在父母坟前,一生奔波却未尽孝;自己坐在冷清殿堂,万人敬仰却孤独至死......
他们看见了疲惫的终点。
于是,有人颤抖着,第一次,缓缓合上了眼睛。
一夜之间,仙界多出了三千七百次自然入睡记录,这是自上古以来的首次。
当夜,守夜屋内炉火将熄,炭灰微红,余温如呼吸般起伏。
林川仍倚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床上,一只脚晃荡着,鞋尖几乎要滑落。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梁上那幅白布,歪斜的吊床下悬着一口大锅,锅底还画了三条腿,像是谁童年记忆里炖汤的老灶。
瓜少君盘坐在地,小口啃着锅巴,碎屑簌簌落下,沾在布面。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可随着他连续不断的咀嚼,那些焦脆的残渣竟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在布匹上缓缓游走、汇聚,如同星辰归位,河汉成形。
第一夜,投影浮现。
画面中,一位白发苍苍的仙界长老跪坐在冰崖之上,手中紧握半块干粮,双眼布满血丝,已三百二十七年未曾闭合。
而此刻,他的意识却跌入梦境,年轻的自己正躺在田埂上,稻穗轻拂脸颊,母亲哼着古老的童谣,声音温柔得像春水融雪。
他哭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终于记起:原来人活着,不只是为了登顶、证道、破劫。
第二夜,投影扩散。
十七座苦修殿堂的墙壁开始渗出细密水珠,宛如泪痕。
殿中仍在打坐的修士们忽然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涔涔。
他们看见了同样的梦,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尽头,没有庆功宴,只有无边寂静;金殿加冕之时,万众跪拜,可心底空得能听见风声。
有人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视线模糊,原来早已泪流满面。
第三夜,梦境共鸣。
整片仙域的空气变得粘稠,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
所有试图运功驱散困意的修士,体内灵力竟自行逆流,反噬神台。
不是阵法作祟,也不是外敌入侵,而是他们的魂魄......在抗拒清醒。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明。
东岭第一苦修殿的大门轰然闭合,石门缝隙间爬满青苔,仿佛早已废弃千年。
其余十六殿接连响应,碑文一块接一块风化剥落,露出底下被封印已久的古字,笔迹苍劲,带着远古的叹息:
“夜安即道,眠者非惰。”
同一时刻,守夜屋中,林川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尘土。
他走到梁前,一把扯下那幅布,连同瓜少君啃剩的锅巴渣一起卷进竹篓。
“成了。”他低语,语气平淡,像是只是收摊回家的农夫。
瓜少君仰头看着他,眼中星光闪烁:“爹,你不累吗?明明做了这么多事。”
林川笑了笑,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正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所以才不累。”
他背起竹篓,推开门。
晨风扑面,带着一丝久违的凉意。
“我们走。”他说。
“去哪儿?”瓜少君小跑跟上。
林川抬眼,望向仙界最深处。
那里有一颗黯淡的星辰,如垂死之心般缓慢搏动,传说中,“精进教”创始人沉眠于此,其意志化为“清醒结界”,千百年来禁锢一切梦境生长。
“去睡觉最难的地方。”他轻声道,脚步未停,“真正的懒,不是逃避战斗,是在敌人最骄傲的时候,悄悄睡进他的梦里。”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忽然变得透明,轮廓如烟似雾,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悄然抽离现实。
最后一缕身影消散之际,一道微不可察的倦意流光脱离躯壳,无声无息地掠向那颗濒死星辰。
而在人间京都,唐小糖推开窗扉,晨风拂面。
院中那株默默无闻的小草,不知何时开出一朵花,花瓣层层闭合,形如眼睑,脉络间流转着淡淡的梦息。
她怔住。
风起了,花香弥漫,整个天地仿佛屏息。
而在无人所见的维度,一缕困意,正缠绕在“清醒结界”最细微的裂隙边缘,悄然渗透,静待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