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执念(2/2)
明理堂的人就在城里。
他们无处不在。
你走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可能是探子。
你在酒楼吃饭,隔壁桌坐着的可能是杀手。
你在家里睡觉,窗外可能有人在看着你。
那些还活着的主战派,再也不敢开口了。
有人称病不出。
有人闭门谢客。
有人干脆收拾行李,带着全家跑到城外,等着周军来。
李璟坐在宫里,听着一个个大臣死去的消息,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陛下,”身边的老太监小声道,“咱们……咱们降了吧?”
李璟沉默了很久。
“再……再等等。”
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
显德五年春,封锁整整一年。
南唐,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了。
百姓跑光了,粮食烧光了,大臣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敢说话了。
金陵城里,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少见。
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
苏宁站在长江北岸,望着对岸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殿下,”赵普道,“差不多了。”
苏宁点点头。
“传令各师,准备渡江。”
“再派个人过江,告诉李璟……”
“要么亲自来降,要么我打过去。”
三天后,金陵城门大开。
李璟带着六皇子李煜,捧着国玺、户籍、版图,跪在城外。
他老了。
一年前还能强撑着上朝,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李煜跪在他身后,浑身发抖,脑袋里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了任何的诗意。
苏宁骑着马,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李璟。”
“罪……罪臣在。”
“你等了一年。”
李璟低着头,不敢说话。
苏宁看着他,沉默片刻。
“押回去。送汴梁。”
李璟和李煜被押上囚车。
他们父子俩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二十年的城。
城门上,南唐的旗帜正在被扯下来。
换上去的,是大周的龙旗。
他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囚车辚辚向前,驶向北方。
南唐,灭。
……
显德五年初夏,金陵城换了主人。
李璟被押走的第三天,苏宁在原来的南唐皇宫里升帐议事。
殿中熏香未散,案上还摆着李煜没写完的诗稿。
苏宁看了一眼,让人收起来,送到汴梁去……
那位六皇子李煜,以后大概只能在诗里活着了,当然大多的还是怀念故国的风和雪。
“江北各州,分派官员接收。户籍、田亩、赋税,重新登记。”苏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明理堂的人配合地方,把那些躲起来的南唐旧官找出来,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干的遣散,罪大恶极者,处死。”
“水师进驻润州,沿江各港口都给我守住。渔船可以过,商船要查验,军船——不许有一艘。”
“国防军各师就地休整,补充兵员。那些从南唐跑过来的百姓,挑身体好的,愿意从军的,补进去。”
众将一一应诺。
帐议结束后,苏宁独自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南方。
更南的地方,还有交趾,还有占城,还有那些从未听过名字的蛮荒之地。
但他不打算再打了。
南唐一灭,南方大局已定。
剩下的那些小国、部落、土司,用不了几年,自然会被慢慢消化。
接下来要做的,是稳住。
稳住江北,稳住江南,稳住这新纳入版图的每一寸土地。
按照原来的计划,自己要坐镇金陵,至少要一年时间。
让那些刚刚归附的百姓看到,大周的官府不比南唐的官府差。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豪强明白,顺者昌,逆者亡。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六月初,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从汴梁送到金陵。
苏宁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召殿下即刻回京。”传旨的内侍低着头,不敢看苏宁的脸色,“十万火急,不得延误。”
“出了什么事?”
“这……”内侍犹豫了一下,“陛下要北伐。”
苏宁愣住了。
北伐?
契丹还在北边盘踞着,燕云十六州还在辽人手里。
那地方丢了快三十年,中原多少代皇帝想拿回来,却是没有一个做到的。
郭威在时,都没敢轻易动这个念头。
现在,郭荣要打?
“陛下说,天下一统,气势如虹,正是收复燕云的最佳时机。”内侍小心翼翼地道,“契丹新败,士气低落。咱们大周兵强马壮,士气正旺。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苏宁沉默片刻,“陛下还说什么?”
“陛下说……要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苏宁心上。
他想起两年前,御驾亲征契丹那一仗。
十万国防军,硬扛契丹五万铁骑,打是打赢了,可也死了两万多人。
那一仗之后,大哥的信心上来了。
可信心太足,不见得是好事。
“传令各师。”苏宁开口,“第一师随我回京。其余各师,由曹彬统领,继续镇守江南。”
“殿下,南边的事……”
“南边的事,曹彬办得了。”苏宁道,“北边的事,我得亲自去拦。”
三天后,苏宁率第一师这个精锐中的精锐启程北上。
大军沿着运河水路,日夜兼程。
沿途州县,百姓夹道相送。
那些从南唐过来的百姓,跪在路边,哭喊着“秦王殿下”。
苏宁坐在船头,看着两岸飞掠而过的风景,一言不发。
赵普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殿下,陛下那边……”
“我知道。”苏宁道,“他想打燕云,想了很久了。”
“那殿下觉得,该不该打?”
苏宁沉默了一会儿。
“该打。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门户。拿不回来,北方永远不安生。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时候。”苏宁道,“江南刚定,人心未附。契丹虽然败了一次,但元气未伤。这时候大举北伐,赢了还好说,万一输了……”
苏宁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赵普却是已经明白了。
万一输了,大周这几年的胜势,就全毁了。
那些刚归附的南方各国,会蠢蠢欲动。
那些被打服的藩镇,会重新生出异心。
就连国防军内部,也未必不会有人动别的心思。
苏宁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汴梁那边,郭荣一定等急了。
或者郭荣察觉他自己的寿命即将到终点,这才会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理想。
自己得尽量去拦住郭荣。
哪怕拦不住,也得让郭荣明白……
这一仗,不能急。
运河的水哗哗地流着,船队日夜兼程。
前方,汴梁城越来越近。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