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娥皇(2/2)
“等周娥皇入了开封,成了秦王妃,谁还记得什么六皇子?”
“另外,我们又没说一定要让周娥皇当正妃,就不信周宗和大周有了这层关系,金陵那边的高层还能对周宗深信不疑。”
她顿了顿,看向郭荣,“陛下,你说呢?”
郭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皇后说得是。”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皇太弟的婚事,不能耽误。”
“至于南唐……早晚是要打的。”
“到时候,这笔账一起算。”
……
周娥皇的车驾抵达开封这日,正是显德二年三月十八。
车队从南门入城,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
沿路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那就是南唐司徒的女儿?听说生得跟天仙似的……”
“可不是,南唐那边还说是六皇子的未婚妻呢,这下好了,便宜咱们秦王了。”
“你懂什么,那是南唐给自己脸上贴金。符皇后点名要的人,管她什么未婚妻不未婚妻。”
“没错!这就叫做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周娥皇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声,面色平静。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挽得简单,脸上不施脂粉。
十五岁的少女,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位名门闺秀,都是各地官员呈报上来的适龄女子。
有淮南的,有荆南的,有从河东那边辗转过来的。
她们的车驾陆续入城,被安顿在城中的驿馆里。
等待她们的,是即将开始的选妃。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汴梁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冯道病重了。
消息传到城外军营时,苏宁正在和赵普核对明理堂最新的情报汇总。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赵普低声道,“冯府那边来人说,老爷子这些天一直咳嗽,前天夜里忽然加重,御医去看过了,说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苏宁站起身。
“备车,进城。”
“诺。”
马车驶入汴梁城,直奔冯府。
府门大开,冯道的大儿子冯吉亲自迎了出来。
“殿下……”
“先生在哪儿?”
冯吉眼眶红红的,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来到后院正房。
冯道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
“殿下来了……”
苏宁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分明。
“先生。”苏宁的声音有些沙哑。
冯道看着苏宁,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殿下瘦了……”冯道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落叶,“高平那一仗,打得……打得好……”
“先生别说话,好好养着。”
“养什么……”冯道摇摇头,“老朽活了七十三岁,够了……够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殿下……老朽有几句……几句话,想对殿下说……”
苏宁俯下身。
“先生请讲。”
冯道望着苏宁,浑浊的眼里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涌动。
“殿下……心太硬……”
苏宁愣住了。
“心硬,是好事……也是坏事……”冯道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事是……撑得住这江山……坏事是……身边没几个人……”
“殿下要记得……记得待身边的人……软一些……”
苏宁握着冯道的手,没有应声。
冯道看着苏宁,忽然笑了笑。
“殿下……老朽这一辈子……侍奉过四个朝代……十一个皇帝……”
“有人骂老朽……是墙头草……是老狐狸……”
“可老朽只是想……让这天下……少死几个人……”
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
“殿下……老朽把该教的……都教给殿下了……”
“殿下往后……自己走……”
冯道的手从苏宁掌心滑落。
眼睛慢慢闭上。
苏宁跪在榻前,看着那张枯瘦的脸,看着那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
他跪了很久。
很久。
冯吉哭着跪在另一边,重重叩首。
苏宁站起身,对着榻上的老人,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走出那间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春风吹拂着新发的柳芽。
苏宁站在那里,望着那株老槐树。
冯道最喜欢在这树下读书,下棋,喝茶。
每次自己来,老爷子都会让人在树下摆上棋盘,拉着他对弈。
苏宁棋下得不好,总是输。
老爷子赢了棋,就会笑眯眯地捋着胡子说道,“殿下,这步走得不对。重来,重来。”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拉着自己下棋了。
此时,赵普却是走到苏宁身后,轻声道,“殿下,选妃的事……”
“推迟。”
赵普愣了一下。
“殿下,那些姑娘都已经到了,住在驿馆里等着。这个时候推迟……”
“我说推迟。”
赵普不再说话。
他知道秦王心里在想什么。
冯相走了,秦王需要时间。
选妃的事,可以等。
消息传遍汴梁。
那些住在驿馆里的闺秀们议论纷纷。
“秦王殿下为了冯相,推迟选妃?”
“冯相是殿下的老师,听说殿下在冯府跪了很久……”
“殿下真重情义……”
周娥皇站在窗前,听着那些议论,目光平静。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说的话,“那个秦王,不是一般人。你去了,好生待着。别总想着南唐,别想着什么六皇子。从今往后,你是大周的秦王妃。”
周娥皇当时没有说话。
现在,周娥皇望着窗外汴梁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父亲说得对。
那个能为老师推迟选妃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
三日后,郭荣下诏追封冯道为瀛王,谥号文懿。
丧礼极尽哀荣。
郭荣亲自写了祭文,在灵前宣读。
苏宁以弟子的身份,为冯道守灵三日。
朝中文武,能来的都来了。
冯道这一辈子,被人骂过,被人看不起过。
可最后送他的人,站满了整条街。
出殡那日,苏宁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灵柩消失在驿道尽头。
苏宁站在驿道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动。
赵普轻声道,“殿下,回吧。”
苏宁点点头。
他转身上马,向着城外军营的方向驰去。
身后,驿道上的尘土渐渐落定。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