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解惑(2/2)
师父的话语,如同温暖的烛火,曾短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让他看到了一条或许可行的、名为“接纳”的道路。但那烛火太微弱,而他心中因阴五雷而生的坚冰,又太厚、太冷。一旦独处,一旦静思,那份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与对“不完美”的恐惧,便如同这谷中升起的寒雾,再次悄无声息地将他包裹、吞噬。
“阴五雷……水脏雷……”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山风撕碎,“污浊之力……如何能承载龙虎山的道统?如何能……护佑苍生?”
他并非怀疑师父的话,只是……他无法说服自己。那份对“至阳至纯”的向往,对自身“缺憾”的羞耻,早已成为他道心的一部分,如同烙印,难以剥离。动用阴雷时的得心应手,反而加深了这种撕裂感——仿佛他正在逐渐变成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就在他心绪翻腾,几乎要被那无尽的自我质疑淹没,甚至生出一丝“若此身不净,道途何存”的极端茫然时——
“道,不在力,而在心。心若蒙尘,阳雷亦是魔障;心若通明,阴雷亦可为舟。”
一个平淡、清冷,仿佛不沾染丝毫人间烟火气,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一切虚妄的透彻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呼啸的山风,清晰地传入张灵玉耳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直接敲击在他的心神之上。
张灵玉浑身剧震,猛地转身!
只见在距离他三丈之外,一块突出的、平滑如镜的黑色巨石上,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悄然伫立。
张玄清。
他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山风的吹拂下,衣袂飘飞,却稳如磐石。月光破开云层,恰好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更显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冰封,眼眸深邃如寒潭古井,不起波澜。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仿佛与这险峻的悬崖、呼啸的狂风、乃至头顶的明月苍穹,融为一体,浑然天成。他不是“出现”在那里,而是“本就”在那里,是这片天地景观中,最自然、也最超然的一部分。
“玄清师叔!”张灵玉心中一惊,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因意外和一丝本能的敬畏而略显干涩。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实力深不可测、辈分极高的师叔,怎会在此刻出现在这思过崖?
张玄清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张灵玉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那纠缠不清的心结与迷雾。他没有回应张灵玉的礼节,只是淡淡地问道:“你在此,是思己过,还是……厌己身?”
一句话,直指核心。
张灵玉心中再震,在张玄清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想以“静心”搪塞,但最终,在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的眼眸注视下,他选择了坦白。
“弟子……确有心结难解。”张灵玉低下头,声音艰涩,“弟子所修阴五雷,力属阴浊,每每动用,便觉……便觉背离我龙虎山浩然正道,玷污己身道心。虽蒙恩师开导,言道力无善恶,唯心是主。然弟子愚钝,始终无法坦然接纳此身之‘瑕’,此力之‘阴’。彷徨无措,故来此静思。”
他将心中最大的痛苦与迷茫,在这样一位看似冷漠、却又仿佛能理解一切的师叔面前,和盘托出。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隐隐期盼着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师叔,能给出与师父不同的、或许能彻底点醒他的答案。
张玄清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待张灵玉说完,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指尖随意地指向悬崖外、那翻腾汹涌的雾海。
“你看那云雾。”他淡淡说道。
张灵玉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谷中云雾翻滚,时而如怒涛,时而如轻纱,变幻莫测。
“云聚为雨,润泽万物,是为‘生’;雾凝为霜,肃杀草木,是为‘杀’。”张玄清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然则,云与雾,本是同源,皆是水汽所化。你能说,云是‘善’,雾是‘恶’?还是说,润泽是‘正’,肃杀是‘邪’?”
张灵玉默然,心中若有所思。
张玄清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在张灵玉身上,继续道:“你执着于阴雷之‘阴’,阳雷之‘阳’,执着于‘清’与‘浊’,‘正’与‘邪’的分别,便是着了‘相’。将力量本身,贴上了善恶的标签。此乃第一重迷障。”
“你以为,修炼阳雷,便是光明正大,行走于阳光之下?”张玄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昔年昆仑剑派,亦修纯阳剑气,刚猛无俦,结果如何?门人自恃正道,骄横跋扈,动辄以‘除魔卫道’之名,行灭门绝户之事,其行比魔更甚。力量何辜?是人心之偏,赋予了力量偏邪的属性。”
张灵玉瞳孔微缩,这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他也有所耳闻。
“你因失了元阳,转修阴雷,便视己身为‘瑕’,视此力为‘辱’。此乃第二重迷障。”张玄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在张灵玉心头,“你将自己囚禁在‘完美’的牢笼里。殊不知,这世间,从无绝对的‘完美’。天地尚有缺,故能演化万物;日月尚有蚀,方能彰显其明。你的‘不完美’,你的‘阴雷’,或许正是让你区别于他人,窥见‘道’之另一面的契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你师祖当年,也曾困于类似心境。执着于门户之见,正邪之分,险些酿成大错。后来方悟,道之所在,不分内外,不论正邪,唯问本心是否中正,行事是否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