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吸引子的谜题(求订阅求月票)(2/2)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他刚刚来到芝加哥,在那个拥挤的I-hoe里,那个聒噪却热心的医学生程新竹塞给他的。
“这是防狼神器!只要你吹响它,那个特定的频率就能穿透人群,连两条街外的警察都能听见!”
当时的玩笑话,此刻却像是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眉心。
频率。
穿透。
林允宁捏着那个口哨,把它举到嘴边。
“哔——”
一声尖锐、单调、甚至有些刺耳的哨音在空旷的公寓里炸响。
并没有警察出现,也没有狼。
但他没有停。
他一边吹,一边伸出另一只手,迅速打开了桌上那台便携式示波器——那是他平时用来调试FPGA板卡的。
示波器的探头捕捉到了哨音。
屏幕亮起。
一条绿色的波形线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完美的、稳定的正弦波。
哪怕窗外的风声再大,哪怕隔壁邻居的电视机声音再吵,哪怕他自己的心跳再快。
只要这个哨音响起,示波器上的波形就会死死锁定在这个频率上,纹丝不动。
这就是相干性(Coherece)。
这就是能在噪音中存活下来的结构。
林允宁放下口哨,盯着屏幕上那条渐渐消失的绿线,瞳孔剧烈收缩。
他突然明白苏畅为什么失败了。
她在试图平滑噪音,试图把那些看似杂乱的波形过滤掉,去找所谓的“干净信号”。
但这就像是在交响乐现场,你为了听清小提琴,把所有观众的掌声、咳嗽声、甚至大提琴的伴奏都当成噪音过滤掉了。
最后你什么也听不到。
因为记忆不是独奏。
记忆是合唱。
“如果……记忆也是一个口哨呢?”
林允宁喃喃自语,声音在黑暗中有些沙哑。
在孟筱兰的大脑里,那是数亿个神经元构成的喧闹广场。
药物清除了垃圾,声光刺激给了节拍。但神经元们还是乱的。
因为那个“领唱”的人——那个核心的记忆痕迹(Egra)——声音太小了。它已经萎缩了,声音微弱得被淹没在热噪声里。
但是!
只要那个“领唱”还在,哪怕声音再小,只要它发出了那个特定的频率,周围的神经元就会受到牵引。
它们会试图去锁定那个相位。
这种锁定虽然总是失败,总是被各种生化反应的噪声打断,表现为相位的抖动(Jitter)。
但那种“试图锁定”的趋势,那种“想唱又唱不准”的努力,会在动力系统的相空间里留下痕迹。
那是……幽灵留下的脚印。
“GhostAttractors(幽灵吸引子)。”
林允宁猛地拉开抽屉,抓出一叠崭新的A4纸。
他不需要开灯。月光足够了。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而是写下了一个经典的同步模型。
r*exp(i*psi)=(1/N)*Su(exp(i*theta_j))
这是库拉莫托序参量(KuraotoOrderParater)。它是用来衡量群体同步程度的标尺。
当r=0时,是一盘散沙;当r=1时,是完全同步。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大脑,处于r在0附近震荡的状态。
但林允宁在后面加了一个修正项。
d(theta_i)/dt=oga_i+Su(K_ij*si(theta_j-theta_i))+xi_i(t)
其中xi_i(t)是噪声。
“我们不需要去解这个方程。”林允宁自言自语,“我们只需要把这个方程倒过来。”
他画了一个拓扑过滤的示意图。
“我不关心它们现在在哪里,我关心它们‘想去哪里’。”
他要寻找的,不是稳定的波形,而是相位差的变化率趋近于零的那些瞬间。
那些瞬间,就是记忆浮出水面的时刻。
“系统。”
林允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幽蓝色光幕再次降临,覆盖了现实世界的黑暗。
“启动模拟科研。”
“课题:高维神经动力系统中的瞬态吸引子重构与相位簇拓扑过滤。”
“注入模拟时长:500小时。”
意识下沉。
【第10小时:你放弃了所有基于振幅的分析。你把每一个时刻的脑电波数据,扔进了高维相空间。你看到的不再是波形,而是无数个点在空间里乱飞。】
【第80小时:你引入了库拉莫托序参量作为过滤器。你把那些相位差太大、完全不合群的点全部剔除。就像是在广场上把那些乱跑的人都请出去,只留下试图排队的人。】
【第240小时:哪怕经过了过滤,剩下的点依然在震荡。这就是“相位滑移”。传统的数学工具会认为这是误差。但你运用了狄拉克奖章级别的物理直觉——你把这些震荡看作是粒子在势阱边缘的布朗运动。】
【第320小时:你构建了一个“势能地貌图”。你发现,在那些看似随机的运动轨迹下,隐藏着几个浅浅的坑。点落进坑里,转了两圈,又被噪声弹出来。】
【第480小时:你将这些“坑”提取出来,进行代数拓扑同调分析。你计算了它们的一维贝蒂数(B1)。奇迹出现了。在某些特定的频率组合下,贝蒂数稳定地等于1。这意味着,那里有一个环。一个结构虽弱,但拓扑性质极其顽固的闭合能量环。】
【模拟结束。】
林允宁猛地睁开眼。
那种在思维迷宫里狂奔了数百小时的疲惫感瞬间袭来,让他有些眩晕。
但他顾不上休息。
他一把抓起笔记本电脑,连上VPN,指纹解锁,远程接入了地下实验室的超算集群。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那是他在模拟空间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的代码。
重写过滤核函数。
引入相位加权。
把库拉莫托序参量作为拓扑映射的权重。
“苏畅,看好了。”
他轻声说道,仿佛那个学生就站在身边,“这就是我想让你学到的拓扑学……”
回车。
屏幕上的进度条像疯了一样跳动。
原本那团杂乱无章的红色线团,开始在算法的作用下解体、重组。
背景的噪点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散去,变成了灰色的虚无。
而在那片灰色的混沌深处,几条亮蓝色的线条开始浮现。
它们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光,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们确实存在。
线条缓缓延伸,像是有生命一样,首尾相接。
一个、两个、三个……
它们悬浮在数据的海洋里,形成了一个个闭合的、形状并不规则但拓扑结构完整的圆环。
那不是随机的杂波。
那是“吃饭”、“女儿”、“回家”这些概念在神经动力学层面留下的几何投影。
它们像是一串沉没在海底的珍珠项链,虽然被泥沙掩埋,虽然连接它们的绳子已经断了,但珍珠本身依然保持着圆润的形状。
林允宁看着屏幕,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孟筱兰大脑深处的秘密。
那些关于爱、关于过去、关于自我的认知,并没有被疾病彻底擦除。
它们只是因为能量不足,被锁在了这些微弱的“幽灵吸引子”里,像是在等待救援的潜水员。
只要有足够强的能量注入,只要有合适的“口哨”去唤醒共振。
它们就能重新浮出水面。
“找到了。”
林允宁轻声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拿起那个粉色的口哨,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塑料表面。
“你们还在那里。
“只要还在,我就能把你们捞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