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真空里的幽灵(求订阅求月票)(1/2)
加州的阳光在下午两点变得有些毒辣。
柏油路面泛起油光,空气扭曲成透明的波纹。
黑色的凯迪拉克Escade停在沙山路(SadHillRoad)尽头的环形车道上。
这里是斯坦福直线加速器中心(SLAC)。
与几公里外那些恨不得把马桶圈都镀金的硅谷风投公司相比,这里寒酸得有些过分。
几栋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墙皮上甚至能看到雨水冲刷留下的渍迹。
最显眼的是那条横跨280号高速公路的波纹钢管,长达两英里。
那是粒子加速器的外壳,静静地趴在褐色的干草丘陵上。
“这就是物理学的圣地?”
克莱尔降下车窗,摘下夸张的猫眼墨镜,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生锈的自动贩卖机,里面的灯管还在闪:
“老板,那台机器里的健怡可乐估计是冷战时期放进去的。这地方看起来还没我们芝加哥总部的厕所值钱。”
“那是因为这里的钱都花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林允宁说着,推开车门。
燥热的尘土味涌入车厢。
那是干燥的桉树叶和陈旧沥青混合的味道。
加州特产。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并不透气的衬衫,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那些埋在地下的超导磁体,每一米的造价都是你一年的工资。
“他们是世界上最穷的富人。”
方雪若合上手里的黑莓手机,看了一眼那栋名为“帕诺夫斯基礼堂”的建筑,眉头微蹙。
她习惯了华尔街和CBD的精致,这种充满机油味和高压电警告标识的地方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
“允宁,需要我们陪你进去吗?虽然我不懂物理,但这种场合,我不希望你一个人面对一群……”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群固执的老头。听说搞物理的人脾气都不太好。”
“不用。带保镖和律师进去是对牛顿的不敬。”
林允宁从后座拿起那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又顺手拿了一支最普通的圆珠笔插在口袋里,“而且,这里也没什么商业机密可谈。你们去那边的访客中心吹吹空调吧——如果那里的空调还能转的话。”
维多利亚·斯特林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闻言“啪”地合上镜子。
“我就在这里等。”她从且手套箱里摸出一本时尚杂志,“如果两个小时后你还没出来,或者我看见救护车来了,我就带人冲进去。”
林允宁笑了笑,转身走向那扇贴着褪色海报的玻璃门。
……
玻璃门并没有自动感应打开,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涩响。
门厅里很暗。
这里为了省电没有开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强烈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一位老人正站在墙上那张巨大的粒子对撞轨迹图前。
他背着手,身体微微佝偻,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羊毛开衫,里面是格子衬衫。
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软底布鞋。
伯顿·里希特(BurtoRichter)。
197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J/ψ粒子的发现者之一,也是这所实验室的前掌门人。
听到脚步声,老人转过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目光在林允宁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林先生。”
里希特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喉音,“我看过你的预印本了。非阿贝尔堆、霍奇闭链……数学很漂亮,真的。就像是一首精心编排的赋格曲。”
两人并没有急着进场。
里希特领着林允宁,一老一少慢慢走在水磨石地面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挂满了各个年代的实验照片。
从黑白到底片,再到彩色,记录着物理学的黄金时代。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咖啡味和臭氧味。
“但是,我也得给你交个底。”
老人停在一台已经退役的速调管前,手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属外壳,“里面坐着的,是SLAC和费米实验室最‘刻薄’的一群人。
“特别是搞格点QCD的那帮家伙,他们为了算出一个强子质量,在超级计算机上烧掉了几亿美元的电费,熬白了头发,把眼睛都看坏了。
“现在你拿着几张纸走进去,告诉他们:‘嘿,我不费电就把它算出来了,而且比你们算的都准’。你觉得他们会给你鼓掌,还是会把你撕碎?”
林允宁看着老人的眼睛。
那是经历过物理学辉煌,又看着它逐渐沉寂、经费被削减的眼神。
既有对年轻人的保护欲,又透着深深的怀疑。
“里希特教授。”
林允宁并没有正面回答。
他走到那张泛黄的轨迹图前,指着上面一个螺旋状的线条。
“当年您发现J/ψ粒子的时候,所有的理论学家都说那是‘多余的’。他们说夸克只有三种,这就够了。甚至有人说那是实验误差。
“但您没有听他们的。您相信数据。”
林允宁转过身,拍了拍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声音平静:
“我也相信数据。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服谁,是为了给你们看一个坐标。
“至于要不要把望远镜对准那个坐标,那是你们的事。”
里希特沉默了。
走廊尽头的旧饮水机突然启动,发出“嗡嗡”的制冷声,打破了寂静。
片刻后,老人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吧。年轻真好,连撞墙的姿势都这么漂亮。”
他走到那扇贴着“帕诺夫斯基礼堂”铭牌的双开木门前,手放在铜质的把手上,用力下压:
“准备好了吗?里面的冷气可是开得很足的。”
……
门被推开的瞬间,冷气夹杂着几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味道扑面而来。
礼堂并不大,甚至有些拥挤。
几十张红色的折叠椅呈扇形排开,坐满了人。
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没有鲜花,只有几十双在镜片后闪烁着审视光芒的眼睛。
前排坐着几个穿着实验服的人,大概是刚从控制室赶过来,身上还挂着辐射剂量牌。
后排则是几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老教授,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空气浑浊。
陈旧的地毯味,粉笔灰味,还有那种几十台笔记本电脑全速运转时排出的热塑料味。
林允宁走上讲台时,没有一个人鼓掌。
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把笔记本放在讲桌上,没有打开PPT,而是拿起一支粉笔。
粉笔很短,不知道被谁用过了,断口处沾着点粉尘。
“各位下午好。”
林允宁没有废话,直接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圆圈。
“这是一个真空的气泡。”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我们通常认为真空是空的。但在强耦合的量子色动力学(QCD)中,真空是粘稠的。胶子(Go)本身没有质量,但它们像是一群狂躁的蜜蜂,在这个气泡里翻滚、纠缠。”
他在圆圈里画了几条复杂的曲线,它们互相缠绕,打成了一个死结。
“这个结,是有成本的。”
林允宁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断了一截,粉笔头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第一排观众的脚边。
“时空的拓扑结构为了维持这个结不散开,必须支付能量。
“这个能量成本,在宏观上,就表现为——质量。”
言简意赅,点明了他的论点。
台下出现了一阵骚动。
前排的一位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一只手举了起来。
举手的人坐在第三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纹衬衫,头发稀疏,肚子微微隆起。
那是长期久坐、面对电脑屏幕留下的职业病。
“林先生。”
中年人站起来,手里还抓着一只圆珠笔,因为用力过猛,笔帽都被捏变形了,“我是加州理工的米勒。
“我在Cray超级计算机上跑了二十年的格点QCD(LatticeQCD)。我的博士生换了五届,我的服务器换了四代。”
米勒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不是紧张,那是愤怒,也是委屈。
“为了计算标量胶球(ScarGeball)的质量,我们需要处理10^12个自由度的积分。我们要在四维格点上,一个点一个点地去逼近。
“即便如此,因为胶球和同量子数的介子(Meso)在那个能量区间里混合得一塌糊涂,我们的结论依然只是一个宽泛的范围——1.5GeV到1.7GeV之间。
“这就像是在大雾天里看山,我们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米勒盯着林允宁,眼神锐利:
“而你,一个做数学和理论物理的,在纸上画了几个圈,引入了几个我们听都没听过的‘非阿贝尔堆’算子,就告诉我们你得到了一个‘精确解’?
“林先生,物理学不是变魔术。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几何刀,能切开这杯混在一起的拿铁?”
这是核心冲突。
这是计算机的暴力近似(模糊、昂贵、耗时)与几何学的解析推导(精确、优雅、反直觉)之间的战争。
物理学家习惯了模糊,习惯了误差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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