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荒野中的弥撒(求订阅求月票)(2/2)
“那是好西红柿。”
老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妈妈是个懂地的人。”
“但是现在她种不了了。”
沈知夏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浑浊的咖啡,“她病了。阿尔茨海默症。
“她忘了怎么松土,忘了怎么浇水。有时候……她连我是谁都忘了。
“她的脑子就像一块被过度开垦的地,慢慢地……荒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格罗滕迪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眼神里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他伸出那是满是老茧和黑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从篮子里挑了一个最小、最丑的烤土豆,推到沈知夏面前。
“地荒了,没办法。”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就像这屋子,像我。不管以前种过什么,最后都要还给荒草。
“这就是生命。你不能强迫它。”
他拿起那个发芽的土豆,在手里转动。
“现在的那些……那些搞研究的,不懂这个。
“他们建大棚,用化肥,用激素!他们想证明什么,就造什么条件。他们想让苹果长成方的,就给它套个模子!
“他们以为那是科学,那是狗屎!”
格罗滕迪克猛地站起来,走到壁炉边,抓起一把干土洒进火里。
“你得看土。”
“你得问问这片土,它想长什么。如果土是对的,麦子自己会破土而出。你不需要去‘证明’它会长出来,它不得不长出来。”
窗外。
正在贴着门偷听的林允宁,整个人僵住了。
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里劈开。
“不需要去证明它会长出来……”
“只要土壤是对的……”
他一直试图用某种刚性的映射,去把伽罗瓦群和自守形式强行对齐。
他在试图给苹果套模子!
他在试图“建造”一座桥!
但格罗滕迪克的意思是……
不用桥。
要换土!
如果构造一个足够广义的“Topos(拓扑斯)”空间——也就是老人口中的“土壤”。
在这个土壤里,数论的种子和几何的种子,它们会自动吸取养分。
它们不相等。
但它们在根系上,是同构的!
【系统,启动模拟科研。】
【课题:基于Topos理论重构互反猜想的底层逻辑。】
【注入模拟时长:100小时。】
寒风凛冽的院子里,林允宁闭上了眼睛。
【第10小时:你放弃了寻找“映射”。你开始寻找“环境”。】
【第45小时:你发现,如果引入“完美状空间(PerfectoidSpace)”作为基底土壤,某些在欧氏空间里无法定义的上同调,在这里变得自然而然。】
【第88小时:灵感洞察LV.2激活!你看到了。不是A=B。而是A和B都是同一个更深层实体C在不同介质中的投影。】
【模拟结束。】
林允宁睁开眼。
他的手脚已经冻得冰凉,但胸腔里却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懂了。
这个把自己封闭在荒野里的老人,用最朴素的农家话,道破了数学界苦苦追寻了四十年的真理。
屋里。
格罗滕迪克似乎说累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旁。
那里还堆着几叠泛黄的纸。
老人的眼神又变得阴沉起来。他盯着那些纸,就像盯着一群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这些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他弯下腰,抱起其中最大的一摞。
“你也吃饱了,我也还了你的人情。”
老人对沈知夏下了逐客令,“走吧。我要把这些垃圾处理掉,然后睡觉。”
他抱着纸,朝门口走来。
林允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一摞纸,比刚才烧掉的还要多!如果这也烧了……
门开了。
冷风灌进去。
格罗滕迪克看到门口的林允宁,厌恶地皱起眉头,像是看到了一坨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还没滚?”
老人抱着纸,径直走向院子里的焚烧桶。
“等等!”
林允宁刚想冲上去,却看到沈知夏已经挡在了老人面前。
“爷爷,外面风太大了。”
沈知夏缩了缩脖子,一副被风吹得受不了的样子,“您腿脚不好,别折腾了。这风向不对,刚才那烟都呛进屋里了。”
“必须烧掉。”
格罗滕迪克固执地抱着纸,“我的想法,不能留给魔鬼。”
“那我帮您烧。”
沈知夏伸出手,语气诚恳又自然,“您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我和那个……那个傻大个儿,我们在路上找个避风的地方帮您烧了。”
老人警惕地眯起眼睛:
“你在骗我,你会把它卖了。”
“我从来不骗人,”
沈知夏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周围的荒山野岭,“而且这鬼地方连个收废品的都没有。
“再说了,我是看着这纸上有字儿,怕您烧不透,回头被风吹得满山都是,反倒把‘魔鬼’散出去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我跟您保证,一定把它们烧成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格罗滕迪克盯着沈知夏看了很久。
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透人心。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和刚才那个讲妈妈种西红柿的故事的女孩。
“你很安静。”
老人终于松开了手,“不像那个男的,吵得很。”
那一厚摞手稿,落在了沈知夏手里。
“处理干净。”
老人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别让我再看见这些东西。”
说完,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砰!”
门关上了。
门缝里传出老人最后一句嘟囔:
“别再来了。我的土豆不够吃了。”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声。
沈知夏抱着那摞重达几斤的手稿,长出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看林允宁,俏皮地眨了眨眼,做口型:
“搞定。”
林允宁看着她怀里的那一摞纸。
最上面的一张,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中间画着那个熟悉的“Topos”结构图。
这是无价之宝。
林允宁走过去,声音都在发抖:
“夏天,谢谢你!”
“别忘了烧掉,我答应过爷爷的。”
沈知夏把手稿递给林允宁,狡黠一笑,“不过嘛……在烧之前,你可以先看看,记不住的话抄一遍。”
她拍了拍厚厚的手稿,“这样,咱们既不违背承诺,也没让‘魔鬼’留下。怎么样,林柠檬,我这脑子还行吧?”
林允宁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忍不住伸手帮她拉紧了冲锋衣的领口。
“何止还行。沈大教练简直是绝顶聪明。”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允宁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石屋。
烟囱里冒着白烟。
那个老人,或许正在炉火旁打盹,梦里只有土豆,没有数学。
他彻底告别了数学界,不该被打扰。
但是,自己何其幸运。
接下了他手中探寻真理的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