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饭店偶遇(2/2)
叶瀟男心中微动。韩春明这个邀请,看似隨意,实则可能有多重含义。一是真的想交流切磋;二是藉此进一步观察自己的眼力和底蕴;三嘛,或许也有拓展人脉、寻找潜在合作或交易机会的意图。不过,无论哪种,对叶瀟男来说,都不是坏事。他正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四九城这个圈子,韩春明显然是个不错的窗口。
“韩同志太谦虚了。互相学习吧。我这两天正好有空。”叶瀟男应承下来。
“那太好了!”韩春明大喜,“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下午您看如何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金鱼胡同那边的一个小院。清净,方便说话。”
两人约定好时间,又喝了几杯,聊得越发投机。韩春明对南方尤其是香港的市场很感兴趣,问了叶瀟男不少那边的情况,叶瀟男也谨慎地透露了一些香江收藏和拍卖的动向,听得韩春明眼中异彩连连。
“还得是外面天地广阔啊!”韩春明感嘆,“咱们这儿好东西不少,但流通、鑑赏、定价的体系还没起来。等將来政策更明朗了,这行当肯定有大发展。”
叶瀟男点头称是,心中却想,这韩春明眼光確实不局限於一城一地,能看到未来的趋势。
饭局尽欢而散。韩春明抢著结了帐,说是尽地主之谊。叶瀟男推辞不过,便说下次由他做东。两人在饭店门口道別,韩春明又叮嘱了一遍明日之约,这才和小张骑著自行车,消失在胡同的暮色里。
叶瀟男站在丰泽园门口,秋夜的凉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这次偶遇,出乎意料,却又似乎暗含某种机缘。这个韩春明,精明、爽朗、懂行、有野心,是四九城这片土壤里生长出来的典型人物,却又比许多人多了几分眼界和格局。明日的“鑑赏”,或许会很有趣。
他慢慢踱步往回走,路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九城的秋夜,静謐中蕴含著无限的可能。收藏,如同他正在编织的其它网络一样,正在將他与这座城市,与这个时代,更紧密地连接起来。而韩春明,或许会成为这条线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第二天下午,叶瀟男按照韩春明给的地址,找到了金鱼胡同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著,他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韩春明响亮的应答:“来了来了!是叶同志吧快请进!”
推开院门,是个收拾得乾净利落的小四合院,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著石榴树和葡萄架,架下摆著石桌石凳。韩春明从正房迎出来,今天换了一身更居家的衣服,笑容满面。
“叶同志,您可真准时!快屋里请,茶都沏好了,正山小种,您尝尝。”韩春明热情地把叶瀟男让进正房明间。
明间布置得挺有味道,不是那种刻意復古的奢华,而是透著生活气息和文化品味。老式的条案,太师椅,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著些瓷瓶、陶罐、奇石、青铜小件。墙上掛著几幅字画,有山水,有鸟,看著不像古画,但笔墨颇有功底,可能是当代画家的作品。
“寒舍简陋,叶同志別见笑。”韩春明一边倒茶一边说,“东西都堆在厢房和里间了,乱七八糟的。咱先喝口茶,歇会儿,我再带您看。”
茶汤红亮,香气醇厚。两人喝著茶,又閒聊了几句。韩春明介绍了这院子的来歷,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虽然不大,但在金鱼胡同这地段,也算是闹中取静了。
茶过一巡,韩春明起身:“叶同志,咱看看东西去先从这边厢房开始”
叶瀟男点头。两人来到东厢房。门一开,叶瀟男微微一愣。屋里靠墙摆著好几个高大的榆木书架和多宝阁,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別类地放满了各种物件。地上还摆著一些大件的瓷器、木器,用软布垫著。东西確实多,但並非杂乱无章,而是有一定秩序。
“这边主要是瓷器,还有一部分文房和杂项。”韩春明介绍道,语气里带著自豪,也有一丝让行家检阅的忐忑。
叶瀟男走近细看。东西確实很杂,年代从清中期到民国都有,窑口有官窑有民窑,品类有瓶、罐、碗、盘、笔筒、水盂等等。其中不少东西,在叶瀟男看来,属於“不错”的范畴,比如一对清中期民窑青山水人物大瓶,画意洒脱,发色青翠;一只光绪粉彩过枝癩瓜纹碗,色彩娇艷,寓意吉祥;还有几个晚清浅絳彩的瓷板、帽筒,画工细腻,文人气息浓厚。
但也有些东西,要么年份浅,要么工艺普通,属於大路货。不过韩春明似乎並不避讳,指著那些普通物件说:“这些是早些年不懂的时候收的,交学费了。不过留著也好,提醒自己,也给別人当反面教材。”
叶瀟男暗暗点头,能坦然面对自己“交学费”的经歷,这份心態就不简单。
他看得仔细,偶尔会拿起一件,就著窗户的光线,看看底足,摸摸釉面。韩春明在一旁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叶瀟男的表情和动作。
“这对青山水瓶不错,”叶瀟男放下瓶子,评价道,“民窑精品,画工有清初遗风,青发色也好,应该是乾隆早期的东西。保存得也好。”
韩春明脸上露出笑容:“叶同志好眼力!这对瓶是我三年前在琉璃厂一个摆摊的老乡手里买的,当时要价就不低,但我看这画片儿好,咬牙拿下了。后来请人看过,也说是乾隆民窑里的上品。”
接著,叶瀟男又点评了几件,眼光毒辣,评价中肯,既点出优点,也不避讳一些细微的瑕疵或存疑之处。韩春明越听越是佩服,知道遇到真行家了。
看完东厢房,又看了西厢房,这边主要是木器、漆器和一些大型石刻、砖雕。有明式黄梨圈椅的残件(韩春明说正在找师傅修復),有清中期红木嵌螺鈿的方桌,有民国柏木的药柜,还有几扇雕工精美的老窗欞。叶瀟男同样给出了专业的评价。
最后,韩春明把叶瀟男请进正房的里间。这里的东西显然更受重视,都放在特製的锦盒或囊匣里。
“叶同志,这里头有几件,是我比较看重的,也是心里最没底的,您给好好看看。”韩春明语气郑重起来。
他先打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里面是一幅绢本设色的鸟画。画面是几枝海棠,一只綬带鸟,构图疏朗,用色淡雅,笔法工细中带著写意。落款是“南沙蒋廷锡”,鈐有数方印章。
蒋廷锡叶瀟男知道这是清康熙、雍正年间的重要画家,官至大学士,其画作在清代宫廷绘画中地位很高。如果这是真跡,价值不菲。他凑近仔细观看,绢素老旧自然,顏料剥落处露出底层的痕跡也符合年代,笔墨气韵也確实有蒋氏的特点。但这类名家画作,仿品极多。
看了良久,叶瀟男缓缓道:“绢、色、印,老旧程度都对。画风也符合蒋南沙中年时期的特点,秀润工致。不过……”他微微蹙眉,“这綬带鸟的羽毛丝毛技法,略显板滯,与蒋氏真跡中那种蓬鬆灵动的感觉稍有差异。我个人倾向於是清中期高手摹本,水平很高,足以乱真,但气韵上终究差了一丝火候。”
韩春明听得极为认真,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长嘆一声:“叶同志,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不瞒您说,我拿到这幅画后,又是查资料,又是找老辈人看,越看心里越嘀咕。画得是真好,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您这一说『气韵』,我豁然开朗!没错,就是少了那口『活气儿』!得,这学费交得值,能听您这一席话,比我自个儿琢磨三年都强!”
他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点被指出藏品有问题后的懊恼或不服,反而是一种释然和求知的喜悦。叶瀟男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接著,韩春明又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黄绸衬垫,放著一件青玉雕夔龙纹璧。玉质温润,顏色青白,局部有褐色沁。夔龙纹雕刻古朴有力,刀法简练,一看就是高古玉的风格。
“这件……是我家老爷子留下来的,说是祖上传的,年头不短了。我对玉器研究不深,一直吃不准。”韩春明说。
叶瀟男接过玉璧,手感沉甸,先看玉质,是和田青玉,油润感足。再看工艺,夔龙纹是典型的战国到汉代流行纹饰,但具体到刀工、打磨、钻孔方式,需要细辨。他尤其仔细看了看沁色和包浆。沁色自然深入肌理,包浆厚重温润,是常年摩挲佩戴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