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共襄盛举(2/2)
张之极活动了下脖颈,像是解脱了什么束缚,抬眼看向高起潜,嘴角勾起一抹笑:「高公公,近来可好啊?」
惊讶归惊讶,高起潜也没有太过意外。
毕竟,能在金陵搅动风云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些个。
他定了定神,捏著拂尘拱手道:「就那样。闭关这么久,修为还在胎息六层打转,比不得曹公公一听闻他已是胎息八层了,唉————」
张之极笑道:「高公公不必妄自菲薄。待大计落定,我等修为一日千里,指日可待!」说著自顾自笑起来。
高起潜面上陪著笑,暗中冷眼打量张之极。
说实话,高起潜一直以来,对这位英国公是有些瞧不上的。
倒不是说张之极人品能力有多不堪,只是比起上一代英国公张维贤的老辣深沉,张之极实在差得远。
便是比起他儿子、如今的英国公世子张世泽,他这个当爹的也显平庸。
这些年,张之极更多是以一个「吉祥物」的形象出现一勋戚宴饮他在场,祭祀典礼他主持,修炼资源他拿头一份。
政事上有多少建树?
高起潜只能说「寥寥」。
张之极虽人在主座,却绝无可能主持如此大的一盘棋。
高起潜目光扫过殿中仍戴面具的黑袍人。
真正在背后推动的,是他们。
高起潜笑容更盛,转向方才开口的紫面黑袍人:「马大人,不知其他几位大人是————」
紫面黑袍人静默片刻,也伸手抓住面具边缘,扯下之后,露出高起潜熟悉的脸南京户部尚书、参赞机务马士英。
马士英朝高起潜拱了拱手,脸上露出颇为热情的笑容:「高公公,久违了。」
有人开了头,殿中其余黑袍人也纷纷动手。
「嗤啦。」
「嗤啦——
」
撕下纸面具的声音接连响起。
左侧首座,一个戴青色面具的黑袍人摘
刑部尚书阮大。
右侧次座,绿面具摘下。
礼部尚书顾锡畴。
左侧第三座,蓝面具后。
工部尚书钱士升,朝高起潜颔首。
再往后,南京六部的几位侍郎也陆续露脸:
户部右侍郎、兵部左侍郎、刑部右侍郎————
皆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高起潜以为自己不会惊讶。
可在看到钱士升与顾锡畴时,他还是惊讶了。
钱士升与郑三俊,既是朝野皆知的盟友,私交更是莫逆。
官场常说,他二人是伯牙子期般的知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郑三俊并不在此。
只有钱士升坐在这意味著什么?
这对「挚友」并非铁板一块。
钱士升暗中筹谋之事,连郑三俊都瞒过了————大概还瞒了很多年!
至于顾锡畴————
崇祯六年到崇祯十四年间,马士英与顾锡畴可谓斗得你死我活。
当年马士英挤走高弘图上位户部尚书,又将阮大从刑部侍郎提拔到尚书之位,每一步都在与顾锡畴一系角力。
两人该是势同水火的死敌才对。
如今,他们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共商所谓大计?
高起潜忽然觉得。
这趟来栖霞山,怕是来得太轻率了。
高起潜依著钱谦益的指引,在左侧最末的紫檀木椅上落座。
有小沙弥奉上茶盏。
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
高起潜揭开盖子,借著氤氲热气,目光扫向侧座后方的陪坐圆凳。
新进来的人不穿黑袍,皆锦绣常服。
高起潜一一掠过,心头越发凛然。
他认出了盐商巨擘汪箕。
此人过去富可敌国,是马士英一党最重要的金主,盐课银子不知有多少流入马党口袋;
直到【农】术入吴,盐与粮食失去价值,实力急速衰弱。
徽商吴养春。
家资百万,与东林、复社往来密切,过去时常出资赞助文会、刊印书籍,在江南士林中名声不小。
崇祯四年,吴养春嗅准仙朝风向,果断变卖产业,集全族财力尽可能多的获取种窍丸,做到「千金散尽还复来」。
还有攀附江北四镇,换取运销垄断与官修护持的黄家、程家的家主。
再往后看—
苏州顾氏、常熟钱氏、太仓张氏、吴兴华氏、松江唐氏、松江朱氏————
江南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派了人来,俨然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核心力量的齐聚。
高起潜终是忍不住站起身,面向主座张之极与两侧众人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诸位。」
「咱家丑话说在前头。」
「今日来此栖霞山,是因钱公言尔等有经天纬地之策,能推动释道补全,助我仙朝气运昌隆。」
「咱家念著为陛下分忧,为仙朝尽忠,才走这一趟。」
高起潜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平静、或微笑、或面无表情的脸。
「可若尔等聚众于此,所为并非补全道途,而是存了叛上作乱之心」
高起潜话音陡然转厉,右手按在从不离身的拂尘柄上:「请恕咱家不能奉陪。」
他五指收紧,柄上隐有灵光流转。
「非但不能奉陪。」
高起潜一字一顿,眼中泛起豁出去的决绝:「拼著这把老骨头,咱家也要与尔等逆臣————玉石俱焚!」
拂尘「尘染霜」,内存十二种天下至毒。
每转动一道刻轮,便能提取出一种。
如若十二道刻轮同时亮起,便可瞬间释放多种毒素。
高起潜道行不算精深,但杀人,尤其是在密闭空间毒杀胎息,自问还是有点能耐的。
「哎呀呀,高公公!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钱谦益连忙起身到高起潜身旁虚按:「我等聚于此地,只为补全道途,壮我仙朝!」
主座上的张之极也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高起潜的威胁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公公太心急了。也不想想,我与父亲当年都在京师,眼见陛下仙法玄通。借我十个胆子,也不可能有异心的!」
高起潜面色稍霁,按在拂尘上的手却未松开:「既无二心,为何结党行事?黑袍面具,隔绝内外,与谋逆何异?」
这时,钱士升放下茶盏:「高公公,早在二十年前便有传闻—一京师之内,诸事诸念,难逃陛下法眼。」
「现今,陛下修为不知精进到何等地步,若真有心监察,即便我等身处金陵,又有什么能真正瞒过?」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高起潜:「故我等行事,除必要之时以【噤声术】防隔墙有耳,从不妄动其他法术遮掩。」
「一切所为,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陛下可能的法眼之内。」
「若陛下认为我等图谋不轨,随时可降将我辈碾为齑粉。」
「然而,从最初筹谋至今,已近十载。」
「我等安然无恙,所谋之事更是步步推进。」
「这说明了什么?」
钱士升的意思昭然若揭。
陛下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高起潜按在拂尘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这个道理,早在二十年前,他与温体仁、周延儒便懂了。
只是二十年间,身在金陵的他,总觉得预言中的「释尊」降世,时候到了自然会发生,何须冒险推动?
不如安稳度日,待陛下出关。
如今看来。
他错了,错得厉害。
眼前这帮江南的官僚、士绅、巨贾,比他更早看清局势,抢先入了这「释道」之局。
若真让他们一手推动预言应验,待到陛下出关论功行赏,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他高起潜这二十年的安稳,在陛下眼中,又与尸位素餐何异?
想通此节。
高起潜心中那点疑虑瞬间被强烈焦虑取代。
「原来如此————诸位大人当真是辛苦了————咱们还等什么?该议什么,该如何做,不妨这就开始?」
张之极见他态度转变,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高公公莫急,还差一人未到。」
他抬眼估摸了下殿外天色:「约莫还需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雨幕中。
白面黑袍人跨过门槛,走入殿内。
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讶、或审视、或不满的目光恍若未觉。
张之极愣了一下,才道:「怎提前来了?明明每次都会迟到。」
白面黑袍人停下脚步,微微抬头,站在大殿中央。
纯白面具光滑一片,无眼无口,自有漠然的压力弥漫开来。
「重要吗?」
高起潜心中惊疑,忍不住出声问道:「这位是?」
张之极看向白面黑袍人:「高公公你也认识,何不取
白面黑袍人静立不动,对张之极的话毫无反应。
张之极眉头微皱,正要再言,钱谦益抢先一步开口:「国公,他身份特殊,为防万一,真容留待最后再显露不迟。」
张之极看了看钱谦益,又瞥了眼沉默的白面黑袍人,认可了这个解释:「确实,面具一旦摘下,【伶】道法术就破了。」
此时,右侧座中的马士英冷哼道:「故弄玄虚。」
白面黑袍人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走到右侧最末,一个空著的陪坐圆凳。
白色纸面具————就是他灭了侯府?
高起潜疑惑地收回目光。
马士英对白面黑袍人的反应明显不满,却也不再纠缠,面向众人道:「人既已到齐,闲话少叙。先从「离火燃因果」议起。」
马士英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这句预言,究竟该如何应验?」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征询意见。
无人回答。
马士英只能用近乎平淡的语气,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要不要把大殿下————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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