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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南水北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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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南水北升

雨依旧下。

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垂落。

将六朝金粉地,十里繁华场,浸泡在无休止的潮湿里。

而在靠近聚宝门的空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油布雨棚。

棚下是座公堂。

没有府衙正堂的肃穆森严,却也桌椅齐备,案牍俨然。

里侧设一主位,摆公案和太师椅;

两侧排列著条凳,供胥吏、记录者或相关人员使用。

为了容纳更多人,棚子一侧临时打通了相邻的民宅,改造成等候的房间和进出通道。

此刻,两间屋子里人头攒动,挤满从各处乡野被请来的平民,男女老幼皆有;

大多面带惶恐,在衙役的催促下,不安地等待叫名。

最特别的是,公堂无高墙阻隔,完全开,只以绳索划定界限。

任何路过此地的金陵百姓,都可以轻易驻足旁听。

十几个月前,朱慈烺于城南闹市设下公堂,亲自坐上主审位,曾在金陵城引起不小的轰动。

人人都想一睹天家风采,听听皇子审案与寻常知府、知县有何不同,以为能亲眼见证什么惊天奇案被揭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鲜感消散。

只因朱慈烺开设此堂,持续一年有余。

更加让人意兴阑珊的是,这位大殿下审的并非曲折离奇的命案,而是派人前往南直隶各府县,将一些普普通通的农夫农妇带进城来,进行琐碎问询。

看久了,著实无趣。

就像今日。

棚外雨声淅沥,棚内光线微晦。

朱慈烺端坐在主位公案,身著常服,以减少威压。

面前,垂手站著一对来自郊县农村的夫妇。

约莫五十上下,面色不算蜡黄枯瘦,甚至有些肥胖。

「你们二人共生养了多少个孩子?」

「家中如今有多少田地?」

「可曾服用早降子?」

老汉连忙躬身,带著浓重的乡音回答:「回、回青天大老爷的话,草民家里,现今有十二个娃子哩!」

「地嘛也不少,有个三四十亩吧。

「7

「早降子啊?吃的,大家都吃哩!」

「吃了能早生娃,官府有赏,早点生下娃来,就能早点领到粮,划算,划算!」

朱慈烺握著笔的手顿了一下,重复问道:「今年种了几亩?」

「啊?」

老汉挠了挠头,憨厚又理所当然地道:「没种哩,早几年就不下地啦!反正官府按月发粮,发得足足的,还种那劳什子地作甚?」

朱慈烺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老汉身旁局促不安的妇人,又看向他们身后跟著的几个孩子「怎么只带来六个?」

老汉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嗫嚅道:「哎呀,————不瞒青天大老爷,这、这是草民新娶的婆娘。前头那个————生了七个之后,没福气,难产————没了。」

「这六个,是活下来的。」

「活下来的?」

朱慈烺捕捉到这个用词。

「很正常啊,小娃娃嘛,生下来,本就是活一半,死一半。十个里头能拉扯大五个,就算祖宗保佑、灶王爷开眼了。」

「咔嚓。」

朱慈烺手中用来记录的硬毫笔,笔杆发出轻微的脆响。

换做一年前,刚刚开始这项调查时的他,或许会带著愤怒与不解质问:

太医早将基础的卫生防疫知识编纂成册,通过各级官府乃至修士宣讲,推行天下。

妇人生产时接生婆、家人洗净双手,使用开水煮过的剪刀,产后注意母婴清洁与避风————

为何新生儿与产妇的死亡率仍居高不下?

今天,他不会再这么问。

一年多来,在堆积如山的笔录中,他听过太多太多类似的答案。

早降子催生一胎又一胎。

再由教养的压力、物质的充沛、知识的蒙昧,夺走了其中许多。

朱慈烺清楚地知道:

眼前这对言语麻木的夫妇,何尝不是扭曲国策与僵化体系的受害者?

他们被动地接受,被动地生育,又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份伤害与麻木,传递给无辜的孩子们。

朱慈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道:「你们可以走了。带孩子————回去的路上小心。

老夫妇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胡乱说著感谢「青天大老爷」的话,然后像赶受惊的小鸡崽般,催促六个脏兮兮的孩子穿过雨棚。

最小的孩子被腹部隆起的妇人牵著手,忍不住回头,用清澈又茫然的眼睛,望向雨棚内端坐的年轻官老爷。

朱慈烺回望他。

直到孩子消失在街角。

无数画面与声音重叠在一起,在他头脑里搅动。

痛楚,并未因见过的案例增多而麻木,反而在一次次的直面中,愈发清晰深刻。

人心必须变。

政令必须改。

刻不容缓————」

朱慈烺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影子般侍立在身侧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微微倾身:「殿下,不若暂缓片刻,用些茶点。」

朱慈烺摇头,看了看等候室内影影绰绰的人影:「六部除郑大人尚存实心任事之意,其余尚书、侍郎,至今咬定南直隶婴孩大量夭折、民生困顿,乃是我危言耸听,缺乏证据」。

「」

「他们需要人证,需要详实的证词。」

「我便给他们。」

必须找到足够多的人,记下足够多的话。

一字一句,白纸黑字,垒起来,高到让他们无法视而不见。

李若琏轻叹道:「殿下清楚,他们只是想拖。」

朱慈烺沉默片刻。

棚顶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响亮。

自从前年七月,他自台南返回金陵,决意要从南直隶入手,撬动固若金汤的地方官僚体系与僵化国策时起—

阻力便如头顶的漫天雨水,无处不在。

「嗯。

「」

朱慈烺清醒道:「我们已经被拖住了。」

他贵为皇子,奉旨出巡,手握权柄,但面对南直隶盘根错节、上下贯通、敷衍塞责又相互包庇的官僚系统,依旧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规则之内寻找缝隙:

查案、取证、记录、上报。

用笨拙耗时的方式,将渎职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

南京官场为应对朱慈烺,同样使出浑身解数。

扣押台南血案后修为大跌、声望却高的秦良玉将军,便是招狠棋,在金陵城外要道设卡,阻挠、拖延、恐吓被传唤的乡民入城,则是更有效的消耗战。

朱慈烺不得不将护卫力量分出一半,每日定点前往村落,迎护战战兢兢的百姓入城。

而他之所以坚持,将问询之地设在城中闹市,坚持公堂三面开,任由百姓围观,用意在于:

他要让金陵城内士绅、商贾、普通市民看见,在他们习以为常的、纸醉金迷或小康安稳的生活视野之外,仅仅相隔数十里,他们的同胞乡邻,正在经历怎样的苦楚。

这种苦楚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苦主没有受苦的意识。

新鲜劲过去,驻足公堂围观的人日渐稀少。

即便停下脚步,也多半抱著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对衣著槛褛的肥胖乡民品头论足一番。

面露戚容、感同身受、想要了解、想要改变的人一寥寥无几。

朱慈烺曾亲耳听到,隔壁街角伶牙俐齿的货郎,对熟客抱怨道:「要我说,大殿下操的哪门子闲心哟!」

「现如今这光景,有得吃,有得穿,太平年景,不比历史上兵荒马乱、饿殍遍地的日子强到天上去了?」

「小孩子嘛,生养多了,稍微夭折得多了一点,也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又是搭棚子,又是天天从乡下弄人来问话,严肃得吓人。

熟客人纷纷接口:「可不是嘛!每次从这儿路过,心里都怪不自在的。」

「大殿下这么一搞,连带著我们这些过路的,也跟著有了责任似的。」

「小老百姓,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就行,大人的事情让大人去掺和————」

朱慈烺怎能不寒心?

他披星戴月,顶著重重压力,所求为何?

不为彰显皇子权威,不为培植私人势力,更不为青史留名。

他只是真切看到了,被【衍民育真】碾过的个体苦难。

他只是无法假装看不见那些孩子早逝的眼睛。

他只是觉得:

身在其位,理当做些什么。

为何金陵百姓,却对此报以冷漠?

难道雨棚下战战兢兢的乡野夫妇,眼神怯懦的孩子,不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乡邻吗?

明明金陵城墙拆除数年。

为何人心的壁垒,反比高墙耸立时更加森严?

朱慈烺想不明白。

一年前,他曾给母后写过一封长信,言辞恳切,详细陈述了南直隶在【衍民育真】执行下出现的种种扭曲与民生困苦,请求母后派遣得力人手,助他打破地方僵局。

母后起初似有触动,回信中流露出考虑之意。

以钱龙锡为首的内阁辅臣们闻知此事,却在廷议中明确表示反对—

「皇子改革地方,牵涉甚广,影响国策根本」,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不可操切」,「急召三位殿下回京述职」,「由朝廷统筹全局后,再行定夺」。

母后权衡再三,回绝了朱慈烺的奏请,转而下旨催促他们兄弟三人尽快返京。

朱慈烺拒绝奉诏。

记得卢师父早年教导他:「心气一旦熄灭,再想点燃、难上加难。」

朱慈烺害怕退回京师,陷入繁文缛节与拉扯权衡之中,南直隶刚刚艰难撕开缝隙的局面会迅速弥合。

那份想要改变些什么的炽热决心,也会在无尽的拖延与磋磨中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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