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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8章 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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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去镇上一趟。”

莫大婶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家。哪儿也别去。”阿贝完,走出了门。

镇上的济民药铺在青湖镇唯一的石板街尽头。铺面不大,两间门脸,一间抓药,一间坐诊。坐诊的是程老医师,须发皆白,手指上全是药汁浸出来的黄褐色。他给莫老憨看过病。去年冬天莫老憨风寒,咳了半个月,咳得夜里睡不着。阿贝撑着船,载着爹来镇上。程老医师开了三副药,收了半价。阿贝站在柜台前。柜台是樟木的,被无数只手摸过,台面磨出了凹槽。柜台后面站着药铺的伙计,姓孙,二十来岁,圆脸。

“孙大哥。程老医师在吗。”

伙计认得她。“在。在里屋。”

阿贝往里走。帘子掀开,药香扑面而来。当归,甘草,茯苓,白术,百味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不清的、让人安心的苦。程老医师坐在诊桌前,正在写方子。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纸上慢慢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从镜片上面看她。

“阿贝?”

阿贝在他对面坐下来。诊桌很旧了,桌面上有墨渍,有药渍,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切药材的时候不心留下的。她把莫老憨被带走的事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程老医师听着。毛笔搁在笔架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你爹的手,得赶紧接。”他,“拖久了,骨头长歪,以后就握不了网了。”

阿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需要多少钱。”

程老医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老花镜后面垂下目光,拿起毛笔,在方子上继续写。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停了。

“钱的事,不急。”

阿贝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布包很,在桌面上的声音却很沉。她打开,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出来。纸币,硬币,还有一枚银簪子。是她娘压在柜底的,年轻时候的嫁妆。

“这些,先付。不够的,我挣。”

程老医师看着桌上的钱。纸币是旧的,折痕很深,有的边角磨毛了。硬币有光绪的,有民国的,大不一。银簪子躺在最上面,簪头是一朵荷花,花瓣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荷花。他没有动那些钱。他把方子推过来。

“这是接骨的方子。外敷,内服。药我让伙计抓。你先回去。你爹回来,马上给他敷上。”

阿贝站起来。她没有谢。只是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程老医师伸手扶了一下,没扶住。她鞠完了,直起腰,把方子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的时候,程老医师叫住了她。

“阿贝。”

她回过头。

“黄老虎那里。别去。”

阿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走出药铺。石板街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买菜的,挑水的,送孩子上学的。没有人知道码头边那间屋里发生了什么。日子还是日子,别人的日子。

阿贝走在人群里。十四岁的身量,在大人中间显得很。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像十四岁。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黄老虎的宅子。

宅子在镇子另一头,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公一母。公的脚下踩着一个绣球,母的脚下踩着一只狮子。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门关着。门环是铜的,狮子头,跟石狮子一样张着嘴。阿贝站在门前。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浅褐色的,像青湖的水,不深,但你看不到底。

她握住门环,叩了三下。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门房,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看人的时候眯着。

“找谁。”

“黄爷。”

门房打量了她一眼。十四岁的丫头,布衣布鞋,头上连朵花都没戴。

“黄爷不见客。”

阿贝从领口里拉出红绳。半块玉佩从衣服里滑出来,在她掌心里。青白色的玉,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断口处不规则的花纹,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掰开的。

“把这个给他看。”

门房看着玉佩。又看了看阿贝。然后接过玉佩,转身进去了。门虚掩着。阿贝站在门口。门缝里能看见影的一角。影是青砖砌的,上面刻着松鹤延年。鹤的脖子弯着,松枝是虬的。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门房出来了。他把玉佩还给阿贝,手有点抖。

“黄爷让你进去。”

阿贝把玉佩挂回脖子上。玉重新贴上心口。她迈过门槛,走进黄宅。

(第047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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