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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6章 沪上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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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针、乱针、滚针、打籽针、套针都会。”

“学过几年?”

“从就学,十多年了。”

女人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嘴角动了动。

“姑娘,你身上这件衣服,是你自己绣的?”

阿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发白。衣服上的绣花早就洗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线痕。

“不是,”阿贝,“这件是旧衣服。但我真的会绣,你可以拿布来,我绣给你看。”

女人摇头。

“不是我不信你,是顾记不收生人。你要是有熟人介绍,或者有绣品能看,我可以帮你问问师傅。就凭你一句话,我没办法。”

阿贝沉默了一下。

“我身上没带绣品。”

“那就带了再来。”

阿贝站在柜台前,没动。

女人低头继续算账,不再理她。

过了一会儿,阿贝转身走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一家不行,就找第二家。

她继续往前走。

又找到两家绣坊,一家叫“锦绣庄”,一家叫“云锦阁”。

锦绣庄的人更直接,连门都没让她进,站在门口就:“不要人。”

云锦阁让她进去了,一个老师傅看了她一眼,问了两句,让她绣一朵花看看。阿贝接过针线,在一块白布上绣了一朵梅花,用了平针和滚针,花瓣的层次感很清晰,花蕊用了打籽针,一粒一粒的,像真的。

老师傅看了,点点头:“手艺不错。”

阿贝心里一喜。

“但我们现在不缺人,”老师傅把布递回来,“你要是愿意等,过两个月再看看。”

阿贝的心又沉下去了。

“师傅,我什么活都能干,打扫卫生、煮饭、打杂都行,只要管吃住,工钱少点没关系。”

老师傅摇头:“不是工钱的事,是真不缺。现在外面来找活的人多了,我们这儿就三个绣娘,够了。”

阿贝接过那块布,叠好,塞进口袋。

她出了云锦阁,站在路边。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走了一天,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右脚大拇指从破洞里钻出来,沾了灰,黑乎乎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点雨水,什么都没吃。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几个铜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一个烧饼摊前,买了一个烧饼。

烧饼刚出炉,烫手,外皮焦黄,上面撒着芝麻,咬一口,脆的,里面是软的,有点咸,有点香。

阿贝蹲在路边吃烧饼,吃得很慢。

她把烧饼掰成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每一块都嚼很久。

吃完烧饼,她把掉在衣服上的芝麻一粒一粒捡起来,也吃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走。

不能停。

停了就泄气了。

她沿着一条马路走,两边是老式石库门房子,红砖墙,黑漆大门,门上有铜环。路边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靠在车上打盹。

阿贝走得不快,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她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肩膀碰了她一下,力气不大,但阿贝本能地摸了一下怀里。

玉佩和大洋都在。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步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路。

阿贝摸了摸口袋。

烧饼钱还在。

她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

空的。

那块她绣了梅花的布不见了。

不是布值钱,是她好不容易绣出来的东西,被人偷了,心里不舒服。

她回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想追,但又觉得为了一块布不值得。

算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站住!”

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

阿贝回头。

一个年轻***在那个灰褂男人面前,手搭在灰褂男人的肩膀上。

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臂。头发不长,梳得整齐,但有一缕掉下来搭在额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穿人。

灰褂男人想挣开,但年轻男人的手按在他肩上,纹丝不动。

“拿出来。”年轻男人。

灰褂男人装傻:“拿什么?”

年轻男人没跟他废话,手伸进灰褂男人的怀里,掏出一块布。

正是阿贝绣梅花的那块。

灰褂男人脸色变了,想跑,年轻男人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他拽回来,往前一推,灰褂男人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

“滚。”

灰褂男人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年轻男人转过身,看着阿贝,把那块布递过来。

“你的吧?”

阿贝接过去,布上还带着那个扒手的体温,温热的。

“谢谢。”

“不用谢。”年轻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补丁衣服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沪上扒手多,口袋别放东西,放怀里。”

阿贝把布叠好,塞进怀里,和玉佩大洋放在一起。

“你是来沪上找活的?”年轻男人又问。

阿贝点头。

“找什么活?”

“绣活。”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绣的这朵梅花,”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布,“花瓣的针法跟别人不一样。”

阿贝愣了一下。

她能看出别人的针法,但没想到别人也能看出她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家里做布匹生意的,从看绣品长大的。”年轻男人把手插进裤袋里,“你这梅花,平针走得比一般人密,但又不密到发板,留了气口,花瓣看起来是活的。”

阿贝看着他,心里有点意外。

这人懂行。

“我叫齐啸云,”年轻男人,“你叫什么?”

阿贝犹豫了一下。

“阿贝。”

“就阿贝?”

“就阿贝。”

齐啸云点点头,没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你要是找不到活,可以来这个地方试试。齐家的绣坊,在城隍庙附近,叫云绣坊。就我让你去的。”

阿贝接过名片。

纸上印着几个字:齐天城商行,齐啸云。

她抬头想再道谢,齐啸云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阿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

纸是厚的,带一点淡蓝色,摸上去光滑,有淡淡的油墨味。

她把名片心地放在怀里,和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紫色,像是谁打翻了染料缸。

远处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一闪一闪,把整条街照得不像黑夜。

阿贝攥了攥拳头。

第一天。

碰了,被偷了,但也遇到了一个好人。

不算太坏。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棚户区的方向,有臭味飘过来,很远就能闻到。

但阿贝闻到的不是臭味。

她闻到的是烧饼的香味,是煤炉上炖着的白菜汤的香味,是活着的味道。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走到铁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河水是黑的,但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黄的白的红的,碎成一河的光点,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阿贝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过了桥,走进棚户区的巷子里。

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还是那股霉味,床上的灰她早上没擦干净,桌腿下的碎砖又歪了。

她重新把碎砖垫好,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大洋,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一块大洋。

够养父半个月的药。

她得省着花,得快点找到活干,得多攒钱寄回去。

她躺下来,铁皮屋顶上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远处的霓虹灯。

老鼠又开始跑了。

隔有人在吵架,男人吼,女人哭,孩子叫。

阿贝闭上眼。

她想起齐啸云的眼睛。

亮的,干净的,看人的时候不躲闪。

她还想起他的那句话:“花瓣的针法跟别人不一样。”

在沪上,第一天,有人看懂了她的梅花。

阿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包袱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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