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9章锦云阁的规矩(2/2)
五
第三天,沈掌柜让她换了张绣架。
还是坏的,但比昨天那张强点儿——只有一条腿有点晃,垫块木头就稳了。
“今儿个还看?”阿贝问。
“今儿个边看边练。”沈掌柜说,“练那些走针,一样一样练。练会了再绣花样。”
阿贝点点头。
一上午,她就在那儿练走针。直针,斜针,缠针,滚针,一样一样地练。手生了就拆,拆了再练。拆了五六回,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子,她用嘴嘬了嘬,继续练。
中午吃饭的时候,春来凑过来:“听说你昨晚一个人在绣房练到老晚?”
阿贝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沈掌柜说的。”春来说,“她说你是个肯下苦功的。”
阿贝心里一动,脸上却没露出来。
下午,她继续练。练到酉时,沈掌柜喊收工,她收拾东西准备上楼。刚走到门口,被人拦住了。
是赵秀英。
那瘦姑娘站在门口,挡着路,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模样。阿贝往左让,她也往左;阿贝往右让,她也往右。
“赵姐姐……”阿贝小声说。
“谁是你姐姐?”赵秀英打断她,“别套近乎。”
阿贝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那儿。
赵秀英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阿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敢动。
“听说你昨儿个练到老晚?”赵秀英问。
阿贝点点头。
“听说沈掌柜夸你了?”
阿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沈掌柜夸她的事,她也是从春来那儿听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挺会来事儿啊。”赵秀英冷笑一声,“新来的,头两天就知道熬夜练功,就知道讨掌柜欢心。我们这些来了一年多的,倒被你比下去了。”
阿贝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有……”
“没有什么?”赵秀英往前逼了一步,“没有讨掌柜欢心?那你怎么不跟别人似的,到点就收工?怎么偏就你一个人在绣房里练?”
阿贝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框上。
“赵姐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真的只是想练好本事。我爹病了,躺在床上,等着我赚钱回去抓药。我没想跟谁比,更没想讨谁欢心。我就是想快点学会,快点能接活儿,快点攒够钱。”
赵秀英愣住了。
阿贝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爹是为了护着我和娘,才被人打断腿的。”她说,“他躺在床上动不了,我娘天天哭,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我来这儿,是为了他们。”
赵秀英看着她,眼神里那层冷冷的冰,好像裂了一道缝。
“你爹……”她顿了顿,“什么病?”
“腿断了,肋骨也断了几根。”阿贝说,“没钱治,只能在家躺着。我出来的时候,他还下不了床。”
赵秀英沉默了。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别的绣娘收工回来。赵秀英忽然侧开身子,让出了路。
“走吧。”她说。
阿贝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她身边挤过去,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秀英还站在那儿,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六
又过了几天,阿贝渐渐摸清了锦云阁的规矩。
规矩很多,有的是明面上的,有的是暗地里的。明面上的规矩,沈掌柜头一天就讲清楚了——卯时上工,酉时下工,逢五逢十歇一天;绣品要干净,不能有污渍;线头要藏好,不能露在外面;配色要准,不能随心所欲。
暗地里的规矩,是慢慢才品出来的。
比如,别抢别人的活儿。每个人的绣品都是分好了的,谁绣什么,谁绣多少,沈掌柜心里有数。你绣完了自己的,可以去帮别人,但得先问一声。不问就上手,人家会觉得你显摆。
比如,别在背后嚼舌根。绣房里七八个人,天天坐一块儿,闲话是免不了的。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说了不该说的,传到沈掌柜耳朵里,轻则扣钱,重则走人。
比如,别得罪赵秀英。
这条规矩,是春来悄悄告诉她的。
“她不是好惹的。”春来说,“去年有个新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得罪了她,她愣是跟人家杠了三个月。什么招都使——抢人家活儿,在人家的绣品上动手脚,还在沈掌柜那儿告黑状。后来那人待不下去了,自己走的。”
阿贝想起那天在门口的情景,心里有些后怕。
“她……她为什么这样?”
春来摇摇头:“不知道。听人说,她以前不这样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变了个人。”
阿贝没再问。
但她心里记着,往后见了赵秀英,能躲就躲。
七
转眼间,阿贝在锦云阁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学会了六种走针,三种配色法,还会绣两种简单的花样。沈掌柜开始给她派活儿了——先是些小东西,帕子、扇面什么的,后来慢慢换成大件,桌围、门帘。
她每天卯时起,酉时歇,中午吃饭的工夫还要练一会儿针。晚上别人都睡了,她还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练走针。月光不够亮,她就摸黑练,练手指的准头。
春来说她疯了。
“你这样练,眼睛不要啦?”
阿贝笑笑,不说话。
她不是疯了。她只是想着爹的腿,想着娘的眼泪,想着家里那见了底的米缸。她得快点学会,快点能接大活儿,快点攒够钱。
每个月五百文的工钱,她一文都舍不得花。周婶子给的那几十个铜板,她也留着,跟那半块玉佩一起,贴身放着。
她想等攒够了,托人捎回家去。
那天傍晚,她收了工,正准备上楼,忽然被人叫住。
“阿贝。”
她回头,愣住了。
是赵秀英。
那瘦姑娘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阿贝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过来。”赵秀英说。
阿贝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走到跟前,她才看清赵秀英手里拿的是什么——一块白绢,上面绣着一朵莲花。是她第一天晚上练手绣的那块。
“这是你的?”
阿贝点点头,心里有些慌。她明明把这块绢叠好收在包袱里了,怎么会到赵秀英手上?
赵秀英把那块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绣的?”
阿贝又点点头。
赵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那块绢塞回她手里。
“走针还行,”她说,“配色太嫩。”
说完,转身就走了。
阿贝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绢,又抬头看看赵秀英远去的背影。那瘦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再回头。
阿贝攥着那块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害怕。
八
那天晚上,阿贝睡得特别沉。
她梦见自己回了家。爹坐在门口晒太阳,腿好了,能走了。娘在灶间做饭,锅里煮着她爱吃的鱼。村里的婶子大娘们都来看她,夸她长高了,夸她出息了。
她梦见自己把那块玉佩拿出来,给爹看。爹接过去,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阿贝,”爹说,“你真是爹的好闺女。”
她想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喊爹,喊娘,喊那些熟悉的名字。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挣扎。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春来在旁边推她:“阿贝,快起,卯时了。”
阿贝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锦云阁。绣房。镇上。
不是家。
她摸摸怀里,那半块玉佩还在。温温的,贴着她的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起床,穿衣,叠被,下楼打水。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