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久(1/2)
南乔匆匆赶回公司,一脚踏进那个由数据、谈判和紧迫时限构成的世界,便再难抽身。他承诺的“尽快回来”,在跨国并购案错综复杂的拉锯战里,被碾磨得薄如蝉翼,风一吹就散了。视频通话成了他们之间最常用的联系方式,屏幕那头,有时是深夜酒店套房的地窗,映着陌生的城市灯火;有时是会议间隙嘈杂的走廊,他领带微松,眼下带着倦色;偶尔,背景是他在公司附近购置的那套公寓的简洁客厅,冷清得没有人气。
起初,南乔还会在视频接通时,仔细看看苏予锦身后的家,问一句:“米豆睡了吗?”“今天怎么样?”苏予锦的回答总是简短。”苏予锦在电话这头,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再无多话。那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平静得让南乔心慌,却又自欺欺人地理解为“她终于理解了”。
米豆的病彻底好了,又活蹦乱跳起来。他依然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苏予锦会看看时钟,给出一个大概的时间,如果南乔再次失信,她也只是平静地对眼巴巴的孩子:“爸爸可能还在忙,我们先睡。”她没有再替南乔找借口,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只是陈述事实。米豆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不确定,不再像以前那样追问不休。
苏予锦的生活节奏却悄然改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将所有时间都围绕这个家和等待南乔来规划。她联系了一位做儿童教育出版的老同学,接了一些可以在家完成的文稿校对和内容策划工作。报酬不高,但是自己喜欢的工作,也能让她重新触摸到一点专业领域的脉搏。书桌的一角,慢慢堆起了稿纸和资料。
她开始更精细地规划自己和米豆的时间。每周固定带米豆去图书馆、公园,报名了一个亲子绘画班,是她陪米豆去,不再空等“爸爸有空”。她甚至给自己报了一个周末上午的瑜伽课,第一次站在瑜伽垫上,听着舒缓的音乐,感受着身体久违的伸展和呼吸的节奏时,她有种陌生的、找回自己躯体的感觉。
家里也在变。她不再仅仅按照南乔的喜好和所谓“高级感”来布置。米豆充满童稚的涂鸦被精心装裱,挂在了客厅墙上显眼的位置。阳台上多了几盆她喜欢的好养活的花草,生机勃勃。她甚至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开始整理储藏室和衣柜,将一些积年不用、沾满灰尘的旧物清理出来,该捐的捐,该扔的扔。这个过程缓慢而持续,像一种沉默的代谢。
在外的南乔毫无察觉。他在外看不到客厅墙上那幅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却色彩明亮的儿童画;也看不到到阳台上新添的、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在月光下舒展叶片;会发现餐桌一角常放着几本不属于他的、关于儿童心理或女性成长的书籍。这个家,正在以一种安静而坚定的方式,逐渐褪去他留下的强烈印记,生长出另一种更为鲜活、却也让他感到疏离的气息。
他在心里感到不安,空的,只能物质填补。给米豆买最新款的玩具,给苏予锦带价格不菲的护肤品或首饰。苏予锦会替米豆谢谢爸爸,也会收下礼物,但那些礼物往往被搁置在一边,很少见她使用。她手腕上戴着的,依然是很多年前他送的那条已经有些褪色的细链子,仿佛那只是一个习惯,而非珍视。
他承诺的“忙完这阵”,从一个月延伸到两个月、三个月……“并购案”结束了,又有新的“战略融资”、“海外拓展”。他像一架上了发条就无法停止的机器,在属于他的战场上冲锋陷阵,一次次用“不得已”和“为了这个家”来服自己,也企图服苏予锦。他打电话“今晚尽量早点回”,然后又在凌晨两点才带着一身酒气和疲倦推开家门。他“周末一定空出来”,却在周五晚上接到紧急电话,对满怀期待的米豆歉然地“下次”。
苏予锦不再“没关系”。她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安排别的活动。带米豆去科技馆,约同样有孩子的邻居家庭去野餐。她的日历上,标记着米豆的亲子活动、自己的瑜伽课、交稿日期,那些标记密密麻麻,却很少再有为“南乔可能回家”而预留的空白。
半年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成为习惯。米豆习惯了爸爸的礼物和缺席,习惯了妈妈稳定而丰富的陪伴。南乔习惯了妻子的“懂事”和家里的“平静”,尽管这平静之下仿佛隔着无形的玻璃墙。苏予锦则习惯了不再等待。习惯了在忙碌的间隙,享受一杯属于自己的咖啡;习惯了在瑜伽课的拉伸中,清空脑海;习惯了在米豆睡后,那盏只属于自己的台灯下,从文字工作中获得微而踏实的成就感。
她心里那片冻土,并未春暖花开,但确乎停止了荒芜。一些坚硬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正在远离的声音(那不再是让她心跳加速或沉入谷底的声响),她会望着天花板,清晰地问自己:这就是婚姻吗?一个屋檐下的平行线?为了孩子维持的表面完整?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曾经那个苦苦等待、把全部喜怒哀乐系于丈夫是否归家的苏予锦,已经死在了半年前那个阳光很好的早晨,死在了那声轻轻的关门声里。活下来的这个,或许依然会疲惫,会孤独,但她的根,正努力扎向自己的土壤,而不再依附于一棵永远在追逐阳光、却无法给予荫蔽的大树。
南乔承诺的“一日三餐,简单陪伴”,像悬在半空的肥皂泡,色彩斑斓,却从未真正下。而苏予锦,已经学会了不去仰头看那片虚幻的光彩。她低头走着自己的路,虽然慢,虽然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
窗外的四季更迭,从夏末到深秋,又步入初冬。家中的绿植依旧顽强地绿着,米豆的画换了一张又一张,苏予锦手头的工作也从校对变成了独立负责一个栏目。变化是无声的,却也是不可逆转的。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诉米豆的趣事或自己的疲惫,也不再流露任何需要他慰藉的痕迹。她的背景通常是收拾得整洁却似乎更空旷了的客厅一角,或者米豆安静画画的儿童房。渐渐地,南乔的问话也变成了程式化的“家里没事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话题便迅速转向他手头的进展,那些动辄数亿的条款、焦灼的谈判、需要最终拍板的决策。他需要诉这些压力,潜意识里或许也希望她能像过去那样,给予理解甚至仰慕。但苏予锦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神平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他,仿佛在看一个汇报工作的、略显陌生的同事。
他许诺的“忙完这阵”,从秋天拖到初冬,又从寒冬延到春意萌动。并购案终于惊险定,庆功宴的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灯光,下属们簇拥着他,称颂他的魄力与决断。南乔站在人群中心,接受着赞誉,心里却空了一块,那空带着尖锐的回响。他想立刻打电话给她,分享这一刻,却猛地想起,上一次视频是什么时候?三天前?还是五天前?她似乎并没有主动联系过他。而自己上次承诺回家,是哪一天来着?记忆竟然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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