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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努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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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城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暖昧的淡白色。客厅的台灯还亮着,光晕笼着书桌一角。苏予锦保持着刚才接电话时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夜风里不肯弯折的芦苇。晓薇的声音和那些法律术语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理性的余温,给她近乎荒芜的心境里,铺下了一条碎石小径,粗糙、硌脚,但至少指向明确的前方。

她放下手机,指尖冰凉。目光落在便签上那几个关键词:“证据收集”、“单方面诉讼”、“周期长”。每个词都像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在她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可奇怪的是,当这些抽象的麻烦被具体成可执行的条目时,那弥漫性的恐慌反而退潮了。怕的从来不是具体的困难,而是无边无际的、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

她站起身,腿还是有些发软,但已能稳当行走。先走进儿童房,米豆睡得正熟,小胸脯均匀起伏,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她俯身,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那股混合着奶香和洁净皂角的味道,奇异地抚平了她最后一战栗。然后,她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门。

回到书桌前,她没有立刻去翻找所谓的“证据”,而是打开了抽屉。

映入眼帘的不止结婚证。但眼里有光,挨着同样年轻、笑容腼腆的南乔。背景里,南乔的母亲,那个眉目间笼着挥不去忧愁的瘦小妇人,站在稍远的地方,眼神有些飘忽。当时只觉得是紧张,现在回想,那或许是疾病早期难以察觉的征兆。还有一张,是她刚怀上米豆时,南乔笨拙地用手环着她尚未显怀的腰,两人对着镜头,笑容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指尖拂过照片上平滑的冷硬表面,那些被封存的、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却呼啸而来。不是甜蜜,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苦楚与荒诞的钝痛。她记得南乔为了凑那十万彩礼,为了和自己结婚,一个人抗下了所有。依旧在她父母面前把腰板挺得笔直的模样;记得婆婆发病初期,南乔奔走求医时背影里的仓皇与无助;也记得米豆出生后,他深夜独自哄着哭闹的孩子,只是

是为了让自己睡个好觉。只是时间太漫长,漫长到两个人的情意耗尽。只是记得后来无数个日子,两人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冰河,连争吵都懒得的死寂。慢慢当初那么相爱,却没有熬过时间的善变。

爱是真的存在过吗?或许有的,在那最初被贫困和压力拧成一股绳、相互取暖的日子里。但爱太脆弱了,被现实的飓风、被两家之间看不见的沟壑、被沉重的责任和渐渐滋生的怨怼,一点点刮蚀,最终只剩下斑驳的残骸和一堆需要艰难料理的“后事”。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脏那块地方,空落落的,风吹过,有呜咽的回响,却没有眼泪可以填满。她将照片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连同那本结婚证。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材料”。点开微信,开始一屏一屏地往上翻。和南乔的聊天记录,早就停在了一个多月前,最后一句是她发的:“下周一,下午两点,民政局,别忘了。”没有回复。

她截了图。又翻到更早,找到南乔发来的、语气疲惫但清晰写着“房子留给你和米豆,我没什么可争的”、“孩子跟我也不现实,你带好他”的那些段落,一一截图。还有银行转账记录,她找出自己工资卡每月固定给家里开销、给孩子买东西的明细。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对自己过往生活的病理切片观察。每一个证据,都对应着一段或失望、或挣扎、或彻底心冷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对面楼宇的灯光熄灭了大半,城市沉入更深的睡眠。她才停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文件夹里已经有了十几张截图和几张照片翻拍。不够充分,但至少是个开始。她知道,晓薇会告诉她还需要什么。

关掉电脑,世界重归寂静。只有冰箱制冷机发出低微的嗡鸣。她走进厨房,想倒杯水,却看见洗碗池里还放着母亲用过的那个杯子,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月光透过小窗,在瓷白的杯壁上投下清冷的光。

母亲摔门而去时那失望又愤怒的背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尖锐的指责,此刻不再引起她激烈的辩驳,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了然。母亲有她的局限,她的时代烙印,她那套自认为“正确”的逻辑。就像她自己,也曾有她的盲目、她的固执、她的付出与不甘。两代人,两个女人,都被各自的认知和处境困住,互相索取又互相伤害,谁也没能真正成为对方的救赎。

或许,真正的成长,就是终于明白:父母不是超人,伴侣不是港湾,就连自己,也并非无所不能。然后,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与怨怼,低下头,看清自己脚下这片泥泞却也唯一的土地,一步,一步,开始自己走。

她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下。水温过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然后,她检查了门窗,关了客厅的灯。

走回卧室前,她又去看了看米豆。孩子踢了被子,她轻轻帮他掖好。黑暗中,孩子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妈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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