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薛谂案七(1/2)
隆冬的长安,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已连下了三日。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覆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掩了坊市门楣的鎏金匾额,连街边老槐树的枝桠都裹着厚雪,像一柄柄银戟,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三司会审的地界选在西市口的空场,此处毗邻刑部与大理寺,又临着市井,恰能彰律法公允。
雪地里早已清出一块丈许见方的空地,青石地面被雪水浸得冰凉,泛着冷硬的光。
被捆在雪地里的薛谂,身上的锦缎华服早已被雪水打湿,沾着泥污与雪粒,发髻散乱,几缕发丝冻在额角,可那双眼睛里,却仍藏着几分皇亲国戚的倨傲,只是在三司官员的逼问下,才勉强泄了几分慌乱。
他的身旁,跪着几个面如土色的家奴,皆是涉案人证,此刻头埋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场四周,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皆裹着厚袄,缩着脖子,却挡不住眼中的愤懑。
有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有人低声咒骂,唾沫星子落在雪地上,瞬间凝成小冰粒。
还有人捧着香烛,香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始终未灭,像是在为枉死的货郎王二守着一丝公道。
大理寺少卿苏无名立在案前,一身青色官袍外罩着素色披风,披风边角沾着雪粒,落了薄薄一层白。
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凝着沉敛的冷意,一双眸子似浸了寒雪,落在薛谂身上时,无半分波澜,却带着勘破千案的锐利,让薛谂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与他对视。
身侧不远处,千牛卫大将军苏无忧披一身银白明光铠,外罩紫色披风,披风边缘绣着金线雄鹰,此刻被朔风掀起,雄鹰振翅的纹路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似要冲破这漫天寒雪。
御史大夫韩休立在苏无名身侧,同样一身青色官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癯,颌下几缕长髯上沾着雪粒,他手中捏着另一卷卷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每念出薛谂的一条罪状,声音便沉上几分。
“薛谂,开元三年冬,强抢西市商户之女,致女子投井自尽;开元四年春,无故殴打驿卒,折其左腿。
今岁腊月,与家奴饮酒作乐,因货郎王二避道稍缓,便挥鞭殴打,竟至其当场殒命,更丧心病狂,令家奴烹食其肉,其罪当诛,可有异议?”
薛谂被捆在雪地里,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听着韩休一条条数出罪状,身子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狡辩。
“是他冲撞于我,我不过是教训了几句,这些人诬陷我!”
“诬陷?”刑部尚书崔涣踏前一步,他年近花甲,一身玄色官袍,胸前绣着獬豸纹,手中捧着尸格,声音苍老却字字铿锵。
“尸格在此,王二身上鞭伤二十余处,肋骨断裂八根,内脏震裂,确系殴打致死。更有你家奴亲口指证,是你令他们烹食其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崔涣说着,将尸格递向薛谂,尸格上的墨迹未干,映着雪光,竟透着几分血色。薛谂瞥了一眼,眼神躲闪,口中却仍喊着“冤枉”,只是声音已没了几分底气。
苏无名抬眼,目光扫过四周的百姓,又落回薛谂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薛谂,你身为皇亲,不思谨言慎行,恪守律法,反而恃宠而骄,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今日三司会审,依《唐律疏议》,犯十恶之不道,当处斩立决,你可有话可说?”他是大理寺少卿,掌刑狱勘案,此等定罪之言,由他说出,分量千钧。
薛谂看着苏无名那双冰冷又锐利的眸子,又瞥见身侧苏无忧那凝着寒霜的脸,心中一寒,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苏无名铁面无私,勘案无数,从无错漏,连太平公主的人都敢依法查办;而苏无忧骁勇善战,掌千牛卫宫禁宿卫,性情刚直,向来护着兄长。
二人一智一勇,今日他便是有皇亲身份,怕是也难脱罪责。此刻雪地里的寒气透过衣衫钻进来,冻得他骨头缝里都疼,可他更怕的,是那柄悬在头顶的律法之剑,似要随时落下,取他性命。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街角的积雪,也打断了三司会审的进程。
那马蹄声极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空场而来,雪地里的马蹄印深浅交错,转瞬便到了近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骑白马疾驰而来,为首者一身墨色锦袍,锦袍上绣着暗金色云纹,腰间系着金鱼袋,袋中金鱼符在雪光下泛着冷光,正是李隆基身边最得力的内侍,高力士。
他胯下的白马神骏非凡,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鬃毛被精心打理过,梳成几缕,束着金带,只是此刻因疾驰,鬃毛微乱,口鼻间喷着白气,落在雪地上,凝成一团团白雾。
高力士在距离人群三丈处猛地勒住缰绳,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的雪粒四散飞溅,大半溅在他的袍角,融成点点湿痕,他却顾不上拂去,目光锐利,扫过全场。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难掩一丝仓促,平日里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连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都凝着冷意。
他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一步步朝着三司官员走来,目光先扫过被捆在雪地里的薛谂,见他虽狼狈却尚存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又扫过韩休、崔涣等三司官员,最后,落在了苏无名与苏无忧兄弟身上。
四目相对,苏无名的目光依旧平静沉敛,苏无忧则眸色冷冽,无半分波澜,而高力士的眼中,却藏着几分复杂,有压力,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苏大将军,韩御史,崔尚书,苏少卿。”高力士抬手拱手,动作标准,礼数周全,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想来是从皇宫疾驰而来,一路未曾停歇。
“陛下口谕,薛谂身为皇亲,事关重大,暂押刑部大牢,待三司将卷宗呈递御前,再行定夺。”
话音落,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圣旨用明黄绫罗制成,边缘绣着金线龙纹,他抬手展开,龙纹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薛谂,违者以抗旨论处。”
圣旨上的字迹,是李隆基的亲笔,笔锋凌厉,带着帝王的威严,只是此刻读来,却让在场的三司官员心中皆是一沉。
苏无名的目光落在圣旨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中的卷宗,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似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心中明镜似的,薛谂虽未明说认罪,却已无从狡辩,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斩,陛下此刻却突然下旨,要将人押入刑部大牢,明摆着是想暂缓行刑,为临淄王李隆范说情,留有余地。
临淄王是薛谂的舅父,向来疼惜这个外甥,而薛谂的母亲鄎国公主,更是当年拥立李隆基登基的功臣,陛下念及旧情,想要保薛谂一命,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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