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薛谂案五(1/2)
百姓的情绪瞬间被点燃。站在前排的一个老妪突然跪倒在地,手中捧着王二生前穿的草鞋,鞋面上打了七个补丁。
“青天大老爷啊!为民妇的儿子做主啊!”她的哭声嘶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铜锣,“王二早上出门时还说,要给小孙子买块麦芽糖,怎么就被那畜生害死了啊……”
老妪的哭声像一根引线,点燃了百姓的悲愤。“薛谂偿命!”“三司大人为民做主!”的呼声此起彼伏,震得街旁的积雪从屋檐滑落,“簌簌”砸在地上,像是在为这场冤屈落泪。
就在这时,宗正寺的队伍缓缓而来。
李晋骑在一匹瘦马上,青色官袍的领口歪着,显然是一路急赶。他身后的官吏个个面色凝重,捧着的宗卷用布包着,生怕被风雪打湿。
看到府门外的阵仗,李晋的脸瞬间白了——千牛卫的银甲如墙,都察院的绯袍如焰,刑部的缇骑如铁,再加上群情激愤的百姓,这哪里是勘案,分明是一场审判。
他硬着头皮走到苏无忧面前,拱手时,袍袖扫过马鞍上的积雪,惊起一片雪尘。“苏大将军,宗正寺奉旨……”
“奉旨勘案,我知道。”
苏无忧打断他的话,目光如冰刃般落在他脸上,“李寺卿掌管皇族属籍,当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三司会审,若有半分偏袒,休怪千牛卫的刀不认人。”
李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下巴处凝成小冰粒。他想起出发前,陛下在御书房的嘱托。
“保得住薛谂,便保得住飞骑营;保不住……便弃了吧。”那时他还不懂陛下的意思,此刻才明白,这哪里是嘱托,分明是让他来当这个“弃子”。
“苏大将军放心,本官……本官定当秉公办理。”李晋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官吏,“开……开府门。”
千牛卫将士缓缓让开一条通道,长枪的寒光依旧锁定着宗正寺的队伍。
李晋催马前进时,感觉无数双眼睛落在背上——有百姓的怒视,有三司官员的审视,还有千牛卫将士的冰冷。
他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蹄子在雪地上打滑,险些将他摔下去。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府内庭院的积雪。李晋不敢抬头,催马进府时,袍角被门轴勾住,撕开一道口子,他却浑然不觉。
李晋的靴底踩在廊下的积雪里,发出“咯吱”一声闷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公主府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身后的宗正寺官吏们个个缩着脖子,捧着宗卷的手冻得发红,布包着的卷宗边角还是被雪粒打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廊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橙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闯入禁地的鬼魅。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李晋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木门,一股浓重的安息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堂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得让人发闷,可空气中弥漫的恐慌,却比府外的风雪还要刺骨。
鄎国公主瘫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大半,赤金点翠步摇斜插在发间,珍珠垂落的流苏缠着几缕乱发。
她面前的矮几翻倒在地,青瓷茶具碎了一地,茶水混着茶叶在青砖地上蜿蜒,像一滩凝固的血。
听到脚步声,那双失了神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丝光亮,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李晋!”
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从软榻上扑下来,紫貂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碎瓷片。
她死死攥住李晋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青色官袍的布料里,力道大得让李晋觉得胳膊一阵发麻。
“你可算来了!快,快救救谂儿!苏无忧那匹夫带了千牛卫围了府门,说要拿人问罪,他凭什么?
谂儿是皇家血脉,是临淄王的亲侄,他敢动谂儿一根手指头,我定要让他千牛卫上下陪葬!”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唾沫星子溅在李晋的脸上,他却不敢拂去。他低头看着这位姑母——想当年,她随临淄王在玄武门浴血奋战。
箭簇擦着鬓角飞过都面不改色,如今却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活得像个泼妇。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却只能硬着头皮,将她的手一点点掰开:“姑母,您先冷静些,听侄儿说……”
“冷静?我怎么冷静!”鄎国公主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撞在案几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她顾不上揉,只是指着缩在角落的薛谂。
“那是我的儿子!是我鄎国公主唯一的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薛谂缩在博古架旁,锦缎长袍的下摆被他自己撕了道口子,露出的裤腿沾着酒渍和尘土。
他怀里抱着一个鎏金香炉,香炉上的麒麟纹被他攥得发亮,显然是吓得没了主意。听到母亲的话,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晋脚边,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叔!救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很快就渗出血迹,混着脸上的泪水鼻涕,糊成一片狼狈的红。“我不该打苏无名,不该……不该杀王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他挡我的路,是他先骂我的!您快跟苏无忧说说,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王二抵命都行,只要别杀我……”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抓着李晋的靴筒,指甲抠进靴底的防滑纹里。
李晋低头看着他,这孩子小时候还挺讨喜,眉眼像极了他早逝的父亲,可长大后却被宠得无法无天,仗着公主府的势,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
去年强抢户部员外的女儿,还是临淄王亲自出面才压下去。
前年放火烧了西市的绸缎庄,只因掌柜的不肯给他打折……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可这次,他惹的是苏无名——狄公的弟子,太平公主看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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