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理想主义者的高烧(1/2)
第85章理想主义者的高烧
匹兹堡市长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等待签署的文件。
这些文件是人事任命书、财务授权单和行政命令草案。
里奥·华莱士坐在这堆纸山的后面。
他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每一次落笔,都意味著一项权力的让渡,意味著这座城市的神经系统被接上了一个新的控制节点。
「这一份是关于解除前任市政顾问合同的命令。」
伊森·霍克站在桌前,把一份新的文件递了过来,动作利落,语速飞快。
「还有这一份,启动百日新政」特别工作组的授权书。」
里奥签了字,把文件放到另一边。
「伊森,等等。」
伊森的手正伸向下一份文件,听到里奥的声音,他的动作停滞在半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了,市长?」
里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幕僚长。
伊森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这个在之前竞选时总是保持冷静、理智、甚至有些书卷气的哈佛法学博士,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注射了过量肾上腺素的拳击手。
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眼睛里闪烁著狂热。
「你看起来————很兴奋。」里奥说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伊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转身冲到了办公室另一侧的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里奥,你得看看这个。」
伊森将白板拖到了里奥面前,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圈出了几个区域。
「我昨晚通宵重新梳理了整个城市的行政架构和预算分配模型。」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我们之前的眼光还是太局限了,我们只盯著修路和盖房子,那不够,远远不够。」
伊森的手臂在空中挥舞。
「我们现在手里握著的是行政权,是立法建议权,是预算分配权。我们可以做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修补,我们可以进行一场彻底的社会重构。」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连串的词汇:社区自治实体、参与式预算、城市财富基金。
「我们可以打破现有的社区边界,把那些被种族和阶级割裂的街区重新融合。」
「我们可以重写税收法案,让那些从土地增值中获利的投机者把钱吐出来,建立一个属于全体市民的永续基金。」
「我们可以在教育系统里推行全新的课程改革,让工人的孩子从小就接受最先进的公民教育。」
伊森越说越快,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
「里奥,你想想看。我们在匹兹堡,在这个被视为落后的铁锈带中心,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实验。」
「如果成功了,我们将重新定义什么叫作现代城市治理。」
「这是我在华盛顿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哪怕在桑德斯参议员的办公室里,我们也只能在纸上谈谈这些。但现在,我有机会把它变成现实。」
伊森转过身,看著里奥,眼神炽热。
「这不仅是在改变一座城市,这是在创造历史。」
里奥看著伊森。
他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浪。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杂质的理想主义激情。
但在这股热浪中,里奥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于伊森话语中那种宏大到有些失真的视角。
在伊森的描述里,匹兹堡似乎不再是一个由三十万个具体的人组成的城市,而变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涂抹的白纸,一个用来验证某种高深理论的实验室。
「看紧他,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你的幕僚长,他现在正处于一种危险的状态。」
「我称之为权力的眩晕期。」
罗斯福顿了顿,继续说道。
「像伊森这种精英出身的知识分子,当他们只是幕僚,只是在旁边出谋划策的时候,他们通常很冷静,很客观。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他们对现实有著敬畏。」
「但是,一旦你把一把锤子交到他们手里,一旦他们觉得这台机器归他们控制了。」
「他们就会立刻发烧。」
「在他们眼里,满世界都变成了钉子。」
「他们会开始迷恋那些完美的图纸,迷恋那些逻辑自洽的理论模型。他们会觉得,只要按下按钮,现实就会按照他们的意志发生改变。」
「这种高烧状态非常危险。」
「它会让人忽略现实的阻力,忽略人性的复杂,忽略那些旧砖头的粗糙。」
「他们会试图用完美的图纸,去强行修正扭曲的现实。」
「而结果,往往是图纸碎了,或者是现实被他们砸烂了。」
里奥看著还在白板前滔滔不绝的伊森。
他必须让这台过热的机器冷却下来。
「伊森。」
里奥开口了。
他拿起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清脆的撞击声,切断了伊森的演说。
伊森停了下来,有些发愣地看著里奥,手里的红色记号笔还悬在半空中。
「冷静点。」里奥说。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复杂的箭头和术语。
「你的图纸很美,伊森。真的,逻辑完美,构想宏大。」
里奥直视著伊森的眼睛。
「但是,别忘了,我们要用来盖房子的,用的是匹兹堡那些满是裂痕的旧砖头。」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群等待被重塑的实验对象。」
「是南区工地上等著领工资买药的工人。」
「是理发店里担心孩子上不起学的单亲妈妈。」
「是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扫大街的清洁工。」
里奥指了指窗外。
「我们不是在玩《模拟城市》,伊森,这里没有重新开始」的按钮。」
「我们是在为活人服务。」
「如果我们步子迈得太大,扯到了他们的伤口,他们会疼,他们会流血,然后他们会愤怒地把我们赶下台。」
伊森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身体前倾,似乎想要反驳。
但当他对上里奥那双近乎冷酷的眼睛时,那些到了嘴边的理话噎住了。
伊森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垂下头,看著自己手里那支红色的记号笔,苦笑著摇了摇头。
「抱歉,里奥。」伊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可能————确实有点上头了。」
「这很正常。」里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它比酒精更让人上瘾,但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好了,把这些社会重构先放一放。」
里奥拿起板擦,擦掉了那些过于超前的概念。
「让我们回到现实,回到地面上来。」
伊森很快调整了状态。
他从那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
「你说得对,里奥。现实就是,我们有一百天的时间来证明我们不是只会喊口号的傻瓜。」
伊森翻开文件夹,指著上面列出的三个核心项目。
「这是我整理的「百日新政」草案。」
伊森没有急著念出内容,而是神情严肃地看向里奥。
「这是你作为新市长的政治蜜月期」。
「」
「在这三个月里,把你推上台的市民们会保持最大的耐心,他们会给你试错的空间。
「」
「但如果我们不能在这段时间里拿出成绩,证明你有能力驾驭这座城市,证明你的承诺不是空头支票。」
「那么,这种宽容瞬间就会变成失望,甚至是愤怒。那些观望的敌人会立刻扑上来,把你撕碎。」
伊森深吸一口气,将文件夹推到里奥面前。
「所以,这份百日新政草案,非常关键。」
「而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启动这三件事。」
第一,匹兹堡复兴计划二期。
第二,内陆港扩建。
第三,市政透明化改革。
里奥看著这三个明显务实很多的目标,点了点头。
「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里奥说道,「这三件事做好了,我们就能站稳脚跟。至于什么社会实验,等我们活下来再说。」
「但是,」伊森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要落实这三个计划,我们面临一个最大的障碍。」
「什么障碍?」
「人。
」
伊森拿出了一份人员名单。
「匹兹堡是一座强市长制的城市,按照惯例,新市长上任,有权更换各个行政部门的负责人。而现在坐在这些位置上的,全是卡特赖特的旧部,或者是摩根菲尔德的代理人。」
「市财政局局长,汤姆·奥马利。就是他之前冻结了我们的资金。」
「市劳工局局长,彼得·罗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控制著所有的工程承包商名单。」
「还有规划局、卫生局、公共工程局————」
听到这些曾经给他制造过无数麻烦的名字,里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在位置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片刻后,里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伊森。
「那么,伊森,」里奥开口问道,「作为我的幕僚长,面对这个局面,你的建议是什么?」
伊森迎著里奥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的建议是,清洗。」
「把他们全部换掉,我们需要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伊森指了指门外。
「弗兰克虽然不愿意坐办公室,但他之前推荐过的那几个年轻的工会骨干,完全可以胜任劳工局的职位,还有我们在竞选期间发掘的那些专业志愿者————」
里奥皱起了眉头。
「全部换掉?」里奥反问,「伊森,你真的觉得,靠萨拉和那几个年轻的工会骨干,就能让这座拥有三十万人口的城市运转起来吗?」
「他们有热情,也有忠诚。」伊森争辩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热情不能当饭吃,忠诚也不能修好下水道。」里奥冷冷地说道,「那几个工会骨干懂市政债券的发行流程吗?你懂污水处理厂的化学指标吗?」
伊森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们手里没有人,伊森,这是事实。」里奥叹了口气,「那些旧官僚虽然有著各式各样的问题,但他们懂技术,他们知道这座城市那如同迷宫般的管线和规则。」
「如果我们现在搞大清洗,这栋大楼明天就会瘫痪。垃圾没人收,供暖管道没人修,甚至连路灯坏了都没人管。」
「到时候,愤怒的市民不会管是不是旧官僚在捣乱,他们只会骂我这个新市长无能。」
里奥把那份名单推了回去。
「所以,我们不能换人,至少现在不能。」
「我们要留著他们,利用他们的技术,同时用萨拉的审计像鞭子一样抽打他们,直到我们培养出自己的人为止。」
「做得好,里奥。」罗斯福的声音带著一丝赞许。
「伊森还是太年轻了,他以为把敌人换成自己人,问题就解决了。」
「他以为弗兰克手下的那些工会骨干,穿上西装坐进办公室,就会比汤姆·奥马利更忠诚。」
「但他不懂,那些工会的骨干,一旦坐到了局长的位置上,用不了三年,就会变成和现在这批人一模一样的官僚。」
「所谓的忠诚,所谓的亲近,在权力和利益的腐蚀面前,不过是一种脆弱的错觉。」
「一旦屁股坐在了那个拥有签字权的椅子上,曾经的革命者就会变成新的官僚。人性在权力面前,没有区别。」
「你不可能跟市政厅里的所有人搞好关系,也不需要。」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悠远,带著回忆的感觉。
「当年我在白宫,我有伊克斯,有霍普金斯,有马歇尔,他们都宣称对我忠诚,但我从来不靠忠诚来管理他们。我靠的是制衡,是让他们互相争斗,互相监视。
「我利用他们的野心,利用他们的恐惧,唯独不依赖他们的良心。」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道:「作为真正的上位者,你必须记住一条铁律: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完全相信的。」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句:「那我连您也不可以相信吗?」
意识空间里陷入了沉寂。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里奥以为罗斯福不会回答了。
「这是一个好问题。」
罗斯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令人战栗的坦诚。
「如果我现在还活著,如果我还坐在轮椅上,有著我自己的政治算盘和家族利益,那你绝对不能相信我。」
「因为为了我的目标,我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你,就像我牺牲过无数人一样。」
「但我现在只是一个幽灵,里奥。我没有利益,只有执念,这反而让我成了你唯一可以依靠的盟友。」
突然,罗斯福的语调一转。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死人,才值得信任。」
这一瞬间,里奥感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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