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段儿与乌鸦(2/2)
他摇手,硬是憋了半天才把那股作呕的劲儿给憋了回去,深吸了两口并不好闻的空气,一咬牙重新转回身去。
时闲仍在盯着尸体看,似是陷入了沉思。
她看着这两具尸体,两个人并排躺在那里,如果忽略掉身体被切成段儿的情况,两人死的姿势可以说是相当平静,两条胳膊整齐地安放在身体两侧,腿也并的很平直,头部也是标准的脸向上。
脸……时闲看了几眼左边这具尸体,十六七岁的学生妹闭着她那双涉世未深的眼睛,面孔被血污掩去了她本有的青涩,细软的长发被身下的泥土和血搅成了胡乱一团,正是含苞待放的青春的身体,此时已经成了一堆碎肉。
时闲无法想象这个女孩儿生前经历了怎样可怕的事情,在被那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力量当成畜生一样宰割的过程里,她有多怕,多痛,多想回家。
时闲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抖了抖,随即狠狠的捏成了拳。
“您检查完了吗?”
容瑟突然问时闲。
时闲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容瑟不再说话,走过去拿起仍在不远处的铁锹,就在旁边挖起土来。
时闲看着他,也没有再开口。
小刘站在远些的地方不敢过来,只好提着声问容瑟:“你干嘛呢?别瞎搞啊!”
容瑟只管扎着头挖土,没有理他。
半空的乌鸦越来越多,不断地往下落,见时闲立在尸体旁边不动,几只乌鸦不再盯着他,而是径直落到了尸体上,用它们的尖喙撕食起尸体的碎肉来。
时闲微微皱了眉,向后退了几步。
容瑟听见声音,扭头看了一眼,突然怒从心起,挥起手中铁锹抡向尸体上的乌鸦:“去你妈的!滚!”
然而这些乌鸦是在数量太多,挥飞几只,又有几只落下来,甚至越落越多,很快两具尸体身上就已落满了乌鸦,几乎看不到尸体,全被密密麻麻的尸体覆盖住了。
容瑟不想碰尸体,束手束脚地做了半天无用功,最后干脆直接用土往尸体上盖,乌鸦们躲到一旁,几十、上百只乌鸦,齐刷刷地,森默地,冷冷地盯着他看。
“容瑟。”时闲一把拽住容瑟手腕,沉声叫他:“停手,别埋了。”
手腕下的力气还在持续加大,似乎对她的命令不满意,可是时闲的力气是那样大,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容瑟一声不吭的样子看的她很难受。
时闲制住他的一只手,用另一边拍了拍他紧紧握着铁锹的手。
“就任凭他们被鸟吃了?”
“幼稚。”
时闲闻言变脸,冷冷地看着他。
“你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容瑟抬眼望向这群乌鸦,对上了一片漆黑死寂的黑眼珠。
“你要是埋了这个人,只怕下一个死的就是你。”时闲话里带着警告,再次后退了几步:“放下铁锹,过来。”
容瑟紧紧抿着唇,片刻后扔下铁锹,朝着她大步走来:“您查完了吗?我要回去了。”
时闲看了看他,淡然的语气里带着令人难以察觉的一丝丝容让:“我没有要查的了。”
她看着容瑟大步离开,也立刻转身:“小刘,起来,走。”
几个人沿着来时路离开了这片荒地。
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时闲看到另外几个人结伴出了村子,方向也是奔着那片荒地去的。大家都在努力地寻求着线索。
容瑟情绪平复下来,问时闲:“您刚才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容瑟,你今天怎么了?”
时闲闻言停下脚,转身定定望着容瑟那双纯粹的眼睛,在他的视线里一步一步拉近他们二人的距离。
她知道,容瑟刚才发火了,因为那两具死的不明不白的尸体,因为那股无可抗拒的死亡力量悄无声息地收割了生命,没有预言,没有体面,只能光着暴尸荒野。这个密枢造出来的鬼地方甚至连他们收殓遗容的行为都不能退让,这完完全全违背了作为人的基本道德准则,或者说它是这个相当残酷规则里的冷漠执行者。
他生气、悲恸,她不奇怪,但是他永远不要忘了他是执行官。
“你知道的,”时闲看着他,话里带着股子阴寒气息,定定地说:“密枢创造的世界里。能杀死你的不只是那些东西,还有活生生的人。”
她希望容瑟能明白。
毕竟,他这个人啊,在外人的眼里总是疏离淡然的那类,有些时候他身上有一种天高地远任尔行的感觉,但作为一个很早就认识他的人,时闲知道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就好同情弱小。……虽然这是个不好的习惯或者大忌会,但是时闲在理事会,他想怎么样都行。
他拿得起放得下,自己能混饱肚子的时候,也没忘了身边的哥们朋友。
他把那些家里困难、没什么挣钱本领的弟兄和同学带进了训练营,能当学员的就当学员,练成了以后还能混个编制,当不了的就做内勤,做财务,实在屁本事没有的,就后勤搬器械,打扫卫生,基本上也能保证他们的温饱。
所以容瑟这样的人,虽然不至于满大街主动上赶着找人帮忙去,但如果事情到了他眼前,力所能及的时候,他并不吝于伸一把手。
而回到眼下,所有进到这个画中的人,面临的不是穷不穷,饿不饿的困难,每一个人面对的都是生与死,帮一把,也许能救一条甚至几条人命,不帮、在这样的背景下,就跟送人去死没什么两样了。
“为什么。”容瑟看着她。
这个时不时就善良一把的年轻男人,总是能用这双眼里纯粹的目光,让她……不由自主地心软。
“你还记得老王吗?密枢下的任务,限时七天,他的团队去做,结果失败了,整组21个组员都没了;”时闲顿了顿,抿唇接着说:“还有当时001号工程出了重大事故,死了3名百姓,它要求在场所有执行官投票,投出最该死的那一位,剩下的终身监禁。”
时闲说完,看着容瑟,话里不自觉地夹带了些冷:“还有诸如此类的023号工程,099号坍塌事故……你还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