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幽涧潜鳞(2/2)
千钧一发,空气凝固——
“轰!!!!!!”
泰山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地动山摇,一股狂暴无匹的能量波动混杂着道门清光与阴煞邪气,如怒潮般席卷扩散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牢牢攫住了道上二人的全部心神!
“镇龙枢?岱顶?”黑袍人蓦然扭头,眼中惊疑与贪婪交织,“如此动静……莫非那物被触动了?还是泰山派内讧已至不可收拾?”
相比两个逃脱的“小角色”,泰山深处可能发生的、关乎地藏宗大计的变故,显然更具吸引力!
“走!”黑袍化作黑虹,破空射向泰山。
幽魂使者稍一迟疑,终是身形如墨渍消散,紧随而去。
河床灌木深处,王悦之与山阴先生又屏息等待良久,直到那两股邪气彻底远去消失,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几乎虚脱。
“好险……”王悦之声音沙哑,强行施术的后患此刻全面反扑,经脉灼痛如烙,真气运行滞涩难行。
山阴先生望着泰山方向那仍未平息的能量余波,面色凝重:“泰山内部……果然暗流汹涌。此番变故,福祸难料,但确为我们争得了喘息之机。”他回头扶起摇摇欲坠的王悦之,“然此地绝非久留之所,须速寻隐秘处,让你好生调息恢复。”
暮色如墨,吞没四野。二人沿荒僻野径向南艰难前行。王悦之面色青白交替,每提一口真气都牵扯得五脏六腑隐隐抽痛,脚步虚浮踉跄。
前方丘岗上,一座废弃土堡的残骸如巨兽朽骨,矗立于渐浓的夜色中。
“入内暂避,你必须调息。”山阴先生探查后决断道。
堡内蛛网尘封,霉朽之气弥漫。王悦之跌坐墙角,山阴先生布下聚灵小阵护持。然而心口墨莲咒印因过度消耗与心神激荡而异常躁动,丝丝咒力如附骨之蛆,不断干扰行功,恢复极为缓慢。
正痛苦抗衡之际——
“咻!”
极轻微的破空声,一灰色小纸团射入堡内!
山阴先生袖袍一卷,纸团入手。展开,寥寥数字,笔迹仓促却飞扬洒落:
“西北十里,有幽涧,可暂避。追兵已分路南下设卡,慎之。”
左凌风!
王悦之睁目,惊疑不定。
山阴先生指尖摩挲纸页,闭目感应片刻,缓缓摇头:“气息清正,隐有酒意,焦虑藏于不羁之下,不似作伪。且指明西北,与我等南下之计划背道而驰。若为陷阱,何须如此曲折?”
王悦之忆起泰山客舍中,那个青衫磊落、腰间常悬酒葫芦的疏狂豪侠。月下对谈时,他眼中偶尔掠过的疏狂与无奈,谈及门规束缚时的淡淡嘲讽,论及剑道真意时的神采飞扬……确与寻常泰山弟子不同。
“宁信其有。”王悦之咬牙决断,“南下恐正中罗网。转道西北,幽涧可验真伪,纵有诈,身处陌生险地,我等地脉之能或可周旋。”
二人当即离开土堡,转向西北。
十里山路,在重伤疲惫之下显得格外漫长。近一个时辰后,前方终于传来淙淙水声,如环佩轻鸣。
一道幽深溪涧隐匿于两座陡峭山梁之间,涧水清冽,在月色下流淌如银练。两侧崖壁高耸近乎垂直,藤萝密垂,苔藓厚积,地势险峻隐蔽。寻至一处被瀑布般藤蔓完全遮蔽的岩壁,内藏天然洞穴,有活风流通,岩隙渗泉。
山阴先生再布阵法,王悦之闭目调息。幽涧地气清凉纯净,竟让《黄庭经》运转顺畅了几分,墨咒躁动也渐趋平缓。
行功渐入深定之时——
“嗤!锵!”
洞外远处,陡然传来衣袂裂空与兵刃急促交击之声!闷哼低喝乍起乍落,不过数息便归寂静。夜风捎来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二人同时惊醒,心弦紧绷。
片刻,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开一道缝隙,月光泻入的刹那,一道身影带着夜风与淡淡的酒气闪了进来,正是左凌风!
只见他青衫多处破裂,沾染尘土草屑,左肩一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已浸透半幅衣袖。脸色因失血而苍白,额发被汗水粘黏,可眉宇间那股疏狂之气却未曾稍减,反在狼狈中透出几分满不在乎的洒脱。
他看到洞内二人,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随即反手掩好藤蔓,压低声音,语气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懒洋洋:“可算找着了。二位,别来无恙?虽然我看你们这模样,也不太‘无恙’。”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靠坐在岩壁,从腰间摘下酒葫芦——葫芦上竟也有一道新鲜划痕——仰头灌了一口,才接着道:“长话短说,我奉命带人下山‘协助’那帮邪魔外道布控,顺便‘请’二位回去。”他嗤笑一声,“这差事,听着就让人不痛快。”
指了指肩上伤口,笑容微冷:“方才撞见个九幽道的探子鬼鬼祟祟,某家看他不顺眼,顺手料理了。动静大了点,引来了些苍蝇,只好带着他们兜了个圈子,顺便往西南边撒了点香饵。估摸着能消停一会儿。”
王悦之看着他那即便受伤也依旧洒脱不羁的模样,郑重抱拳:“左兄高义,涉险相救,小弟铭感五内!”
山阴先生亦颔首:“多谢小友。”
“诶,别谢。”左凌风摆手,又灌了口酒,神色却认真起来,“听着,第一,那两派判断你们必南下,已在所有要道渡口撒下大网,尤其往淮水去的路,几乎水泄不通。硬闯是自投罗网。”
王悦之心下一沉。
“第二,”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近,“平城那边好像出了点趣事。听说地藏宗那位眼高于顶的少主,在宫里那位陆姑娘手上吃了瘪,具体怎么个吃法不清楚,但似乎挺难看。咱们那位陛下嘛……心思好像也跟着转了几转。眼下平城的眼睛,未必全盯着外头了。”他眨眨眼,“这空隙,或许能钻一钻。”
陆嫣然!王悦之心头一紧,既忧且慰,思绪飞转。
“我能说的就这些。”左凌风熟练地扯下内衫布条,草草包扎伤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伤的不是自己,“这地方我早年独自练剑喝酒时发现的,清净。你们且安心住一两天。”他看向王悦之苍白的脸,笑容敛了敛,语气难得正经,“之后的路,千万小心。官道、城镇,能避则避。往山野荒僻处走。或许……西南汝南、义阳一带的穷山恶水,反而有一线生机。”他顿了顿,又恢复那副懒散腔调,“那边山匪流寇多,官府懒得管,邪魔外道的触角,伸得也没那么远。”
言罢,他拎起酒葫芦,起身拍了拍尘土,抱拳一笑,疏狂之气尽显:“王兄,山阴先生,酒没喝成,倒先挂了彩。下次若还能再见,定当补上!保重!”
身影一闪,便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融入洞外幽涧的夜色与水汽之中,唯余淡淡酒香与那句洒脱不羁的“保重”飘散在空气里。
洞内重归寂静,潺潺水声如旧。王悦之与山阴先生相对默然,心中波澜难平。在这利益纠葛、人心诡谲的乱局中,这份出自本心、不拘形迹的援手,尤显珍贵,亦格外沉重。
“疏狂磊落,真性情也。”山阴先生良久轻叹,“惜乎身陷泥淖,恐难独善。”
王悦之默然颔首,重新盘膝闭目。《黄庭》真气缓缓流转,幽涧清凉地气丝丝入脉。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暂得安栖,且知这世上,终有不随波逐流、但求心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