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沉默的提问者（2/2）

“我们曾以为，移民到‘方舟’是离开了家园，进入了实验室。但现在我明白了，‘方舟’不是实验室，它就是我们用自身存在共同写就的诗。这里的每一条规则，都是我们集体选择的韵脚；每一次意识共鸣，都是诗行的节奏。那个遥远的‘第七印记’，或许是一个来自远古的、沉默的读者。我们无需刻意为它吟诵，只需继续真诚地书写我们的诗篇。如果它的逻辑足够深邃，它自然会在我们的诗行中，读到它想知道的关于生命、创造与不同的答案。”

这番话在“方舟”网络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林默深受触动。这位居民用诗意的语言，道出了“默示录”方案的精髓：以存在本身为答。

经过数周的紧张设计和反复模拟推演，“默示录”实验的最终协议获得了三方危机评估小组的批准。实验将分三个阶段进行，每个阶段发送的数据包内容和频率都不同，风险逐阶段谨慎提升。第一阶段，仅发送“方舟”规则网络的整体能量分布统计和意识活动总量波动曲线，这些是最宏观、最不具“特征”的数据。

实验启动日。林默身处“方舟”协调中心的核心控制室，周围是同盟、“方舟”和远程连线的保管会、联盟专家。巨大的屏幕上，左侧是“方舟”实时规则生态全景图，如同一个缓慢脉动的、色彩斑斓的星云；右侧是“第七印记”的监控界面，此刻只有近乎平直的微弱背景线。

“各单位准备就绪。”控制官的声音响起。

“规则过滤器就位，发送强度锁定在最低档，数据包封装完成。”技术员报告。

“多层中止监控网络激活，触发敏感度设定为最高。”安全官确认。

“遗产保管会远程分析阵列待命。”星图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联盟监控单元就位，授权已确认。”统合的回应简洁。

星尘看向林默，点了点头。

林默深吸一口气，她的意识同时连接着“方舟”网络和协调中心的控制界面。她是这个实验的关键节点，既是“方舟”状态的感知者，也是指令的执行者。

“启动‘默示录’第一阶段，第一次数据滴灌。”她发出指令。

屏幕上，一个几乎不可见的数据流标记从“方舟”星云中分离，以光速射向遥远的“寂静裂隙”方向。强度被刻意压制到连最灵敏的常规探测器都难以察觉的程度，只有专门为此设置的“共鸣观测站”能精确追踪其轨迹。

数据包抵达预设坐标，悄无声息地“溶解”在“第七印记”周边的规则场中。

等待。

一秒，两秒，十秒……

“第七印记”的监控曲线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直。

“第一次滴灌完成，无即时反应。”观测员报告。

控制室内无人放松。真正的观察期现在才开始。他们需要监测印记在接下来数小时、数天内的细微变化，以及“方舟”自身是否有任何异常。

时间在凝重的沉默中流逝。常规数据每十分钟刷新一次，一切正常。

六小时后，就在第一次轮值交接前夕，“几何”的紧急通讯插了进来：“检测到‘第七印记’规则脉动频谱出现统计显着偏移！幅度极微弱，但模式稳定！正在分析特征！”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林默立刻调出详细数据。果然，“第七印记”那原本近乎杂乱微弱的基础脉动中，出现了一组新的、极其规律的谐波分量，其频率与“方舟”发送的宏观能量分布统计数据的某种规则哈希值，存在非随机的数学关联！

印记没有“回答”，但它规则脉动的“底色”发生了变化，仿佛在它的“内部状态”中，新增了一个与接收到的数据相关联的“标签”或“印记”。

“这……”“幽影”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这不是交互响应……这是……记录确认？它在用自身规则结构的变化，来‘标记’或‘分类’它接收到的信息特征！”

“主动记录……”“溯源”的数据流快速分析，“确认信息接收，并以其内部逻辑方式进行归档。未触发进一步的‘询问’或‘评估’分支。风险等级……未提升。”

林默看着那组新增的、稳定的谐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没有对话，没有危险的激活。古老的装置只是沉默地、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它那浩瀚而孤独的规则记忆中，为“方舟”这个“活的异质存在”，轻轻地贴上了一张无形的标签。

“默示录”实验的第一阶段，没有带来恐惧的答案，却带来了一个沉默的确认。

他们被“看见”了，以一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但似乎暂时无害的方式。

实验继续。第二、第三次数据滴灌在随后几天按计划进行，发送了关于“方舟”意识活动类型分布和社会协作网络拓扑的宏观摘要。每一次，“第七印记”的规则脉动频谱都会发生相应的、独特而稳定的微调，仿佛在为这个新认识的“存在”添加更多的分类维度。

它像一个沉默的图书管理员，收到新的书籍（数据包），不做评价，只是仔细地为它们贴上分类标签，放入它那无限庞大的、由规则本身构成的记忆书架中。

风险没有升级，但理解也没有突破。他们知道了印记会记录，但仍不知道它为何记录，记录之后会如何，以及它最初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然而，对林默和专项小组而言，这已经是巨大的进展。他们找到了一种与这个古老“规则智能装置”进行极低风险、非交互式“接触”的方法。他们可以安全地“展示”自己，而不用担心立刻引发灾难。

更重要的是，通过分析印记对不同类型宏观数据的“记录反应”模式，他们或许能反向推导出它的部分内部分类逻辑和信息处理偏好。这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解读之路，但至少，路出现了。

随着“默示录”实验第一阶段的平稳结束，笼罩在三方头上的紧张阴云略有散去。研究可以以一种新的、更安全的方式谨慎继续。但所有人都明白，谜题依然存在。“第七印记”那最初的“活…异…问…”依旧悬而未决。它的沉默记录，究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它表达“理解”或“等待”的唯一方式？

林默站在控制室，望着屏幕上“第七印记”那新增了数道微妙谐波的脉动图谱。它不再是一片未知的黑暗，而是一个有了些许陌生标注的、依然深邃的谜。

古老的提问者依旧沉默，但它的规则之笔，已经开始在虚空中，为“方舟”这个新出现的星点，勾勒着无人能懂的注脚。

而他们，这些后来者，将继续在这沉默的对话中，小心翼翼地前行，解读着每一道新出现的规则涟漪，寻找着跨越时间鸿沟的理解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