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回响的涟漪（2/2）

艾伦王子听取着最新汇报，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铺着地图的桌面。

“‘灰色工坊’的能量波动与多个魔力节点相位调整同步……他们在调整整个王都底层魔力场的‘共鸣基调’。”暗鸦指挥官，一位面容隐在阴影中的女子，用毫无起伏的声线陈述，“技术分析显示，这种调整非常精细，目的并非大规模破坏，更像是……在给某个‘大型乐器’调音。目标频率特征，与我们上次在法师塔外围捕获的、疑似‘根系’进行意识投射的残留波动，存在局部吻合。”

“他们在准备下一次，更大范围的意识干涉。”艾伦的声音冰冷，“克劳馥那边呢？”

“里昂·克劳馥最近频繁出入元老院档案馆，调阅了大量关于古代意识哲学、灵魂律法以及‘公共精神领域管理’的旧法典和学术论文。他所在的‘专家咨询小组’正在起草一份新的提案，核心论点是：在涉及‘重大公共安全风险’（他们暗示法师塔的情况）时，元老院和皇家法师协会应有权组建‘联合监管委员会’，对相关研究机构和个体实施‘预防性精神状况评估与必要干预’，以确保其活动不会‘危害王都集体意识健康’。”

“预防性干预？说得好听。”艾伦冷笑，“这是要给强行介入法师塔、甚至直接对林奇进行精神检查制造法理依据。克劳馥家族在灵魂法学领域经营很深，他们能找到不少听起来冠冕堂皇的条款。进展到哪一步了？”

“草案已在部分元老中私下传阅，获得了一定支持。他们计划在下次元老院例行会议上，以‘公共安全紧急咨询案’的形式提出，试图绕过常规冗长辩论，快速推动成立委员会。”

艾伦沉默了片刻。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却陷入深深的阴影。“我们扶持的那些学者，声音够响吗？”

“正在发力，质疑‘联合监管’的边界模糊和权力滥用风险，强调学术独立和个体精神权利。但在‘公共安全’的大旗下，我们的声音暂时处于守势。克劳馥派系很擅长煽动恐慌——暗示一个意识状态不稳定、又可能与古代禁忌力量相连的个体，就像埋在王都地下的不稳定魔法炸弹。”

“炸弹……”艾伦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那就让他们知道，随便去拆一颗不了解的炸弹，第一个炸死的往往是拆弹的人。暗鸦，两件事：第一，继续深挖‘灰色工坊’和里昂·克劳馥之间的一切联系，越具体越好，尤其是资金、物资、人员往来。第二，把我们掌握的、关于‘根系’组织可能利用王都魔力网络进行非法意识活动的‘匿名情报’，通过可信渠道，‘泄露’给那几个立场相对中立的元老，以及皇家法师协会里那些真正注重魔法伦理的老古董。重点强调，外部威胁正在利用王都的内部程序做掩护。”

“是。另外，法师塔传来消息，林奇的意识出现积极恢复迹象，并成功挫败了一次更隐蔽的入侵尝试。”

艾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告诉埃利奥特大师，王室的支持不会动摇。但也请他理解，政治上的周旋需要时间。让他们专注塔内的事，外面的风雨，我来挡一挡。”

“是。”

地下据点，幽紫光球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些许，但内部结构的运转依然精密、冷酷。

“镜像攻击失败数据已全部回收分析完毕。”年轻黑袍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目标意识进化出的新辨别标准——‘共同历史的不可复制性’——的确构成了当前技术模拟的壁垒。强行突破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七。”

“情感，记忆，共享经历……这些混沌的、非标准化的信息，反而成了最有效的防火墙。”嘶哑声音总结道。

“防火墙总有被绕过的可能。”苍老声音缓缓道，听不出沮丧，“他的新认知模型并非完美。它基于对‘真实温暖联结’的信任建立。那么，如果我们不伪造‘联结’，而是针对‘信任’本身呢？”

“针对信任？”

“信任是一种动态平衡。它滋生，也能被消耗，被质疑，甚至被扭曲成负担。”苍老声音解释道，“他现在信任那个龙裔少女，因为她的存在唤醒了他意识中关于‘共同经历’的印证。但如果，这种信任本身，开始给他的意识带来‘压力’呢？”

幽光中浮现出新的数据模型。“根据镜像崩溃前最后捕捉到的意识波动分析，目标意识在接收和回应龙裔少女的情感传递时，虽然产生正面反馈，但也伴随着微量的、持续的能量与认知资源消耗。这种消耗在当前阶段并不明显，因为他处于相对静止的恢复期。但如果，我们人为地、大幅增加他需要处理的‘情感负载’或‘感知期待’呢？”

“制造一种‘过度联结的窒息感’？”年轻黑袍人若有所悟。

“更精确地说，是利用他刚刚恢复的、还不够稳固的感知-情感整合功能，以及他对那份联结的珍视，制造一场‘关怀的洪灾’。”苍老声音的语调里，首次透出一丝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兴致，“我们可以通过调整‘星语低吟’的特定频段，不再传递污染或直接诱导，而是向他持续投射高度凝练的、抽象的‘情感概念洪流’——比如无边无际的‘需要’、‘依赖’、‘期待拯救’、‘恐惧失去’……这些概念本身并无恶意，甚至是许多正面情感的影子。但当它们以纯粹、密集、无休止的形式涌向一个刚刚学会接收情感、并对此负有责任感（因为联结）的意识时……”

“会形成认知过载和情感绑架。”嘶哑声音接道，“他会感到必须回应，却又无力承担，从而在珍视联结的同时，又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种压力。信任感会与疲惫感、愧疚感纠缠。长期下去，可能导致他对联结本身产生矛盾心态，甚至为了自我保护而主动削弱或封闭连接——那将是我们重新渗透的缺口。”

“正是。”苍老声音肯定道，“而且，这种攻击更加隐蔽，甚至可能被守护方误认为是林奇意识恢复过程中的正常情感波动或压力反应。准备‘情感概念洪流’协议，利用王都调整后的魔力网络进行广域、低频、持续投射。同时，启动对龙裔少女的次级干预方案。”

“次级干预？”

“她是他信任的锚点，也是可能成为压力源的中介。”苍蓝光芒微微闪烁，“监控她的情绪状态。如果可能，通过环境暗示或极细微的精神影响（避免触发法师塔警报），在她不知不觉中，放大她对林奇状况的焦虑、过度保护的倾向，以及‘必须做更多’的使命感。让她在无意中，向林奇传递更强烈、更急切的情感需求。内外叠加，加速‘关怀洪灾’的效果。”

“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和时间。”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苍老声音归于沉寂，“上一次，我们让他学会了辨别真伪。这一次，我们要看看，当‘真实’本身变得令人疲惫时，他那新生的‘自我’，是会选择坚守，还是会在重负下……悄然变形。开始准备吧。”

法师塔第九层，夜幕已深。

小樱坚持守在林奇身边，通过那稳定的连接，持续传递着宁静平和的支持感。她不知道地下深处的阴谋已经转向，也不知道自己也可能成为新攻击的无意识环节。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充实的疲惫，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玻璃舱内，嫩芽的脉动平稳有力。林奇的身体依然沉睡，但他胸口的嫩芽，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以前更加翠绿、更加饱满。而在意识的至深之处，那个刚刚辨认出“暖”为何物的“自我”光核，正沐浴在一种宁静的、带着些许陌生但令人安心的回响中，缓缓律动，如同在消化一场丰盛的盛宴，又像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苏醒后必将面对的那个复杂而温暖的世界。

夜色中的王都，万家灯火之下，无形的魔力网络如同城市的神经系统，微微调整着自身的“频率”。一丝极其细微的、承载着抽象情感概念的“低语”，开始融入夜风，渗入地脉，向着城市中心那座高塔的方向，缓缓弥漫开去。

新一轮的攻防，已在无人知晓的维度，悄然拉开了序幕。这一次，刀锋是温柔的，毒药名为“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