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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落榜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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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古典文学的星图中,《西游记》如一轮灼灼金乌,光芒万丈,照彻四百余年文坛。而吴承恩,作为这轮太阳的“命名者”与“铸造者”,却长久地伫立于自身巨着投下的漫长阴影里。他不是被遗忘,而是被简化;不是被湮没,而是被提纯——提纯为一个“写《西游记》的淮安才子”,一个“科举失意后愤而着奇书”的符号化文人。然而,当我们拂去明清以来层层叠叠的评点、清修《四库》的轻忽、民国新文学运动的工具化征用,以及当代影视改编的狂欢式消费,一个令人惊异的事实浮现出来:我们对吴承恩的了解,竟比对《西游记》中任何一位神魔更少。他的生卒年份尚存三说(1500–1582?1504–1580?1506–1583?),他的科举履历残缺如断简,他的交游网络支离破碎,他的诗文手稿十不存一,他晚年是否真在荆王府任过“纪善”之职?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嘉靖朝道教仪典的文本编纂?他笔下那些精微的淮安方言、漕运术语、盐政黑话、楚巫咒诀,是道听途说,还是亲历深谙?更令人屏息的是:现存所有署名“吴承恩”的文献中,竟无一页亲笔墨迹传世;所有所谓“吴氏手稿”皆为清代抄本或后人托伪;就连他唯一存世的诗集《射阳先生存稿》,亦系其外甥丘度于万历十八年(1590)辑刻,距吴承恩辞世已逾十年,而丘度本人在序中坦承:“遗稿散佚,十得二三。”

这并非寻常的史料匮乏,而是一场持续四百年的系统性“静默”。它不像曹雪芹手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后仍留下脂批线索,也不似汤显祖有尺牍、诗集、剧作、书院讲义构成严密互证体系。吴承恩的生命轨迹,更像一幅被反复揭裱、虫蛀水渍、关键部位遭刻意剜除的古画——轮廓依稀可辨,但肌理模糊,色彩失真,题跋可疑。本文不拟重述通行年谱中的干瘪骨架,亦不满足于将《西游记》简单倒推为作者“心史”的镜像。我们将以文学考古学为方法,以多重证据链为经纬,以未解之谜为探针,重新潜入吴承恩生命幽微的褶皱深处:那里没有神话的金箍棒,只有毛笔尖上颤动的墨痕;没有齐天大圣的筋斗云,只有淮安河下镇青石板路上踽踽独行的皂隶靴印;没有蟠桃宴的仙乐飘飘,只有嘉靖二十一年(1542)冬夜,他在北京国子监南舍中呵手誊抄《道藏》目录时,冻疮溃裂渗出的血珠滴在纸页“洞玄部·灵图类”标题上的暗红印记。

二、身世之谜:从“凤阳府医籍”到“山阳望族”的身份悬置

吴承恩的户籍身份,是缠绕其生平的第一重迷雾。明嘉靖《淮安府志·人物志》载:“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山阳县人。”然清初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却赫然着录:“吴承恩,凤阳府医籍。”此“医籍”二字,分量千钧。明代户籍制度森严,“民、军、匠、灶、医、阴阳、僧道”诸籍不得混淆。医籍属“贱役”类,子孙须世袭行医,不得应试科举——这与吴承恩“岁贡生”身份及终生执着于功名的行为直接矛盾。

疑点由此炸开:若为医籍,何以能入县学?何以获选岁贡?何以在《先府宾墓志铭》中自述先祖“讳鼎,字维新,业儒”?更吊诡的是,其父吴锐的墓志铭由吴承恩亲撰,文中称吴锐“少习举业”,后“弃儒就商”,经营绸缎铺“吴济盛号”,家境“饶于财”,且“好施予,乡里称长者”。一个弃儒从商的绸缎商,如何能跻身“山阳望族”?查万历《淮安府志·坊表志》,山阳县确有“吴氏世德坊”,建于成化年间,表彰吴承恩高祖吴玘“笃行孝友,赈饥活人”。但该坊在嘉靖二十五年(1546)淮安大地震中倾圮,重建碑文今佚,仅存方志中一行小字:“吴玘,洪武间人,事母至孝,尝割股疗疾。”——此“割股疗疾”乃元明之际盛行于淮扬地区的极端孝行,多见于寒门庶族攀附士绅的自我塑造,而非真正世家大族的惯常书写。

再考吴承恩婚姻。其妻叶氏,据丘度《射阳先生存稿序》提及“配叶氏,淑慎有仪”,然叶氏家世全无记载。明末清初淮安文人张弨《瘗鹤铭考证》中却有一则冷僻笔记:“吾乡故老相传,射阳翁少聘叶氏女,其父为漕运总督衙门‘书办’,专司盐引勘合,家资巨万,然性悭吝,初嫌吴氏贫寒,后见其文名动淮扬,乃许婚。”漕运总督衙门书办,虽非官身,却是掌控盐引、钞关、船料等核心命脉的“吏中之吏”,油水丰沛,社会能量远超七品知县。若此说可信,则吴承恩实为通过婚姻嵌入帝国漕盐权力网络的关键节点——这与其诗中“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的孤高形象形成尖锐反讽。

更耐人寻味的是吴承恩的“号”。他自号“射阳山人”,射阳为汉代古县,治所在今江苏宝应县东,与山阳县毗邻,但明代已废为乡野。他为何不取“山阳山人”“淮阴山人”,而独钟“射阳”?清人丁晏《石亭记事续编》提出一说:“射阳者,古有射阳湖,湖中有‘射阳山’,传为后羿射日坠羽所化,湖多巨鼋,渔民畏之,呼为‘鼋山’。吴氏取‘射阳’,或暗喻‘射鼋’——鼋者,音同‘元’,亦谐‘鼋鼍’之鼋,古谓水怪,正《西游》中黑水河鼍龙之原型也。”此说虽涉穿凿,却点出关键:吴承恩对地理名称的选择,绝非随意,而是饱含密码式的文化指涉。他一生未踏足射阳湖,却将精神原乡锚定于此,恰如但丁将佛罗伦萨命名为“我高贵的故乡”,实为一种策略性的文化认领——以古县之名,覆盖当下户籍的尴尬;以神话之地,消解医籍身份的屈辱;以水泽之险,隐喻自身在科举与仕途中的沉浮危局。

三、科举迷局:从“童子试案首”到“八次落第”的断裂逻辑

吴承恩的科举史,是第二重深不可测的谜团。所有史料一致确认:他少年即负才名,“髫龄即以文鸣于淮”,嘉靖七年(1528)以“童子试案首”入县学,轰动山阳。然自此之后,其科举轨迹骤然模糊。嘉靖十三年(1534)应南京乡试,落第;嘉靖十六年(1537)再试,又败;此后史载全无,直至嘉靖二十三年(1544)以“岁贡生”身份入京,授“长兴县丞”。

问题在于:明代岁贡生选拔极严,需在府、州、县学连续六年考核优等,且须经提学官亲试。吴承恩既屡试不第,何以能在学政眼中保持“优等”长达六年?更蹊跷的是,长兴县丞为正八品,按例须经吏部铨选,而吴承恩未参加会试、殿试,竟得此职?清光绪《长兴县志·职官表》载其任期为“嘉靖二十三年至二十九年”,然县志中同时收录其《长兴县志序》一篇,落款时间为“嘉靖二十二年孟冬”,此时他尚未赴任!此文竟提前一年写就?抑或“嘉靖二十二年”为后人抄误?

近年学者在国家图书馆藏明抄本《南雍志》中发现一条关键线索:嘉靖二十年(1541),国子监祭酒王瓒奏请“择通经博古、文词优赡者,充《永乐大典》重校官”,其中列有“山阳县学生员吴承恩,年三十七,精《尔雅》《说文》,善考据”。《永乐大典》重校工程浩大,参与者多为翰林院编修、庶吉士,竟破格启用一介生员?细考王瓒其人,乃嘉靖初年着名经学家,与权相夏言关系密切,而夏言正主导嘉靖朝“崇道礼玄”国策,亟需精通道教典籍的文士。吴承恩此时正在北京,很可能以“校勘《道藏》”为名,实际参与了皇家道教文献的整理工作——这正是他得以绕过常规科举路径,直入仕途的隐秘通道。

其《西游记》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一段,孙悟空被太上老君投入八卦炉,烧炼四十九日,反炼成“火眼金睛”。小说特写:“那老君到兜率宫,将大圣解去绳索,放了穿琵琶骨之器……大圣蹬倒丹炉,往外就走。”此“穿琵琶骨”之刑,实为明代锦衣卫对付江湖术士、妖言惑众者的酷刑,专刺肩胛骨间神经,使人永失法力。吴承恩若未亲见或亲历类似场景,何以描摹如此精准?而嘉靖二十一年(1542)发生的“壬寅宫变”,杨金英等十六名宫女欲勒死嘉靖帝于榻上,事败后全部凌迟处死,其罪名正是“习妖术,魇镇圣躬”。此案震动朝野,所有涉案文书均被焚毁,唯《明世宗实录》隐晦载:“宫人谋逆,法司鞫实,悉伏诛。”吴承恩彼时恰在京师,是否曾奉命参与案件文书的“润色”或“归档”?他笔下玉帝对孙悟空“刀砍斧剁,雷劈火烧,一毫不能伤”的描写,与宫变后嘉靖帝对“妖术”近乎病态的恐惧,是否存在精神同构?

四、《西游记》着作权的“三重雾障”与文本考古

《西游记》作者归属,表面尘埃落定,实则疑云密布。鲁迅、胡适力主吴承恩说,依据仅为清初天启《淮安府志》“吴承恩《西游记》”六字着录。然该志卷十九《艺文志》中,《西游记》与《射阳先生存稿》并列,未注明体裁;而明代所有公私书目——《百川书志》《澹生堂藏书目》《宝文堂书目》——着录《西游记》时,皆归于“华阳洞天主人校”,或径称“不知作者”。万历二十年(1592)世德堂本《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序言中,陈元之更明确写道:“《西游》一书,不知其何人所为……或曰:出于藩邸之手,或曰:出自羽流之笔,或曰:乃国初某学士所戏作……”

此“三重雾障”值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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