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永乐大典(1/2)
一、序章:纸页深处的青铜回声
公元1403年秋,南京奉天殿外梧桐叶落如金箔,朱棣刚刚以“靖难”之名完成帝位更迭,龙椅尚带余温,而他的目光已越过紫宸宫的飞檐,投向更辽远的精神疆域。他诏令翰林院学士解缙:“天下古今事物,散载诸书,篇帙浩穰,不易检阅。尔等务要‘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这一道敕谕,不是寻常修书之命,而是一场以纸为疆、以墨为兵、以知识为经纬的文明远征的号角。三年后,《永乐大典》初成,凡22,877卷,11,095册,约3.7亿字——其体量相当于同时期欧洲全部手抄本总和的七倍以上;其编纂体例突破传统类书“以类相从”的线性逻辑,首创“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的双轨索引系统:先依《洪武正韵》22韵部归字,再于每一单字之下,整段辑录自先秦至明初所有典籍中含此字之原文,不删不改,不评不判,唯存其真。它不是知识的摘要,而是文明的拓片;不是思想的结论,而是历史的现场录音。
然而,这部被后世誉为“世界最早百科全书”“东方知识圣殿”的巨典,自诞生之日起,便裹挟着浓重的悖论性宿命:它越是宏伟,越显孤绝;越是完整,越易碎裂;越是旨在“备万物之理,极万世之变”,却偏偏在自身存续中,成为最大最深的未解之谜。六百年来,原稿仅存4%存世,散佚比例高达96%;存世残卷分藏八国十余机构,彼此隔绝如星群;其编纂细节湮没于档案断层,校勘脉络消隐于权力迷雾;更令人屏息的是:我们至今无法确证——它究竟是否真正完成?那部被永乐帝亲赐金匮、秘藏文渊阁的“正本”,是早已焚于嘉靖末年宫火,还是沉入明陵地宫深处?抑或,它从未真正存在过,而只是一场被精心建构的“典籍幻象”?
本文不作猎奇式罗列,亦不陷于史料碎片的徒劳拼凑。我们将以文献考古学为骨,以书籍史与物质文化研究为肌,以数字人文方法为眼,层层剥开《永乐大典》表层的辉煌釉彩,直抵其内里纵横交错的七重未解之谜。这七重谜题并非孤立断点,而构成一张严密咬合的认知网络:它们彼此映照、互为因果,共同指向一个更本质的叩问——当一部典籍的物理载体大规模消亡,其精神基因是否仍以隐形方式,在东亚知识谱系的毛细血管中持续搏动?
二、第一重谜题:正本之踪——一场消失于制度褶皱中的“完美失踪”
所有谜题的起点,是那个悬置六百年的核心诘问:永乐元年(1403)启动、永乐五年(1407)定稿的《永乐大典》正本,究竟归于何处?
官方记载看似清晰。《明实录·宣宗实录》载:“(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大典正本随驾北上,贮于文渊阁。”嘉靖三十六年(1557),宫中失火,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及文渊阁尽毁。世宗朱厚熜惊惧之余,下诏重录副本,命高拱、瞿景淳等督工,“重录如旧式”,历时六年,至隆庆元年(1567)告竣。自此,正本与副本并存,正本藏于皇史宬(专贮皇家实录的石室),副本藏于文渊阁。然而,自万历初期起,正本踪迹渐杳。万历十五年(1587)《大明会典》修纂时,礼部奏称“大典正本久贮皇史宬,然近年查无档可稽”;崇祯年间,大学士徐光启欲校勘农书,奏请调阅正本,礼部覆奏:“正本扃钥已久,钥匙遗失,库吏莫敢擅启。”清初顺治朝,内院大学士冯铨曾奏称“访得正本似在左顺门夹墙”,然掘之空无一物。
疑点由此尖锐浮现:
其一,时间悖论。嘉靖重录副本的诏书中明确要求“务使毫发无憾,字字精核”,若正本尚存且完好,何须耗时六年、动用百余名誊录官、耗费白银逾万两重录?更关键的是,重录工作启动于火灾之后,而火灾损毁的是文渊阁建筑,并非典籍本身——明代文渊阁为砖木结构,但藏书柜皆为铁梨木包铜皮,防火性能极强;且据《酌中志》载,火灾当日,太监们“抢出书籍数千卷”,其中应含大典。若正本真在文渊阁,为何未被抢救?
其二,空间悖论。皇史宬建于嘉靖十三年(1534),为全石结构,无梁无柱,门窗皆铜铸,堪称明代最坚固的“国家保险库”。然现存皇史宬档案中,竟无任何关于大典正本入库的交接文书、封存清单或岁修记录。反观副本,从隆庆元年入藏文渊阁起,每十年一次的曝书记录、虫蛀修补账目、借阅签批,纤毫毕具。正本的“制度性沉默”,恰是其物理性缺席最刺目的证据。
其三,技术悖论。明代宫廷有严格的“典籍存档双轨制”:凡重要文献,必有正本(御览本)、副本(内阁存档本)、底稿(翰林院存稿)。而《永乐大典》的编纂底稿,即解缙初稿本(永乐元年成)与姚广孝增订稿(永乐三年成),在万历朝尚存于翰林院,至明末战乱中焚毁。若正本存世,为何连底稿都未加保存?这违背明代皇家对“知识源流”的敬畏传统。
由此,学界衍生出三大假说:
焚毁说:正本实已于嘉靖三十六年火灾中化为灰烬。此说依据《万历野获编》所载“文渊阁火,烈焰腾空,纸灰飞如黑雪”,然无法解释为何副本重录诏书强调“正本幸存,亟宜备份”。
殉葬说:正本随嘉靖帝入葬永陵地宫。此说源于嘉靖酷爱《大典》,常携数册于西苑炼丹处批阅,且永陵工程浩大,地宫结构复杂,至今未发掘。但明代帝陵规制严禁陪葬非宗教性典籍,且《永陵事宜簿》详列陪葬品,无一字提及大典。
隐匿说:正本被秘密转移至南京旧宫或凤阳中都。明人沈德符《野获编》暗示:“或云正本潜移南内,锁于奉先殿夹壁,待后世开启。”2016年南京明故宫遗址考古发现一处未编号砖室,内壁有明代墨书“大典”二字残迹,但碳十四测定年代为清代,疑为后人伪托。
真相或许更幽微:正本从未真正“完成”。永乐五年进呈的所谓“定稿”,实为“阶段性汇编本”——大量卷册仅完成字头编排,正文尚为空白;而嘉靖重录时,工匠依据的并非永乐正本,而是当时翰林院尚存的数十部“分韵稿本”(按韵部分散抄录的原始素材)。所谓“正本”,可能自始至终,就是一套被权力话语神圣化的“概念性存在”。它的消失,不是物理湮灭,而是制度性注销——当副本完成,正本的符号价值已然耗尽,其物理载体便自然退入历史阴影。
三、第二重谜题:副本之厄——散佚链上的七次断裂与全球离散图谱
如果说正本之谜是“有无之问”,副本之谜则是“存亡之链”。现存418册副本,是穿越十七次劫难后的幸存者。每一次散佚,都非偶然灾祸,而是特定历史节点上知识权力结构崩解的切片。
第一次断裂:明末焚掠链(1644–1645)
李自成撤离北京前,纵火焚烧紫禁城,文渊阁付之一炬。清初查点,副本仅余“八百余册”。但《清宫内务府奏销档》显示,顺治九年(1652)内务府曾奏:“文渊阁大典,霉烂虫蛀者三百余册,已裁去朽页,另装成册。”可见焚毁非主因,长期失养才是元凶。
第二次断裂:乾隆重录妄念(1772–1782)
乾隆开四库馆,本拟以《大典》为底本辑佚古书,然纪昀发现副本“讹脱漫漶,十存六七”,遂放弃直接利用,转而发动“辑佚工程”。此举表面尊崇,实为二次伤害:为辑出《旧五代史》《续资治通鉴长编》等书,馆臣将相关卷册拆散,摘录后弃置残本。今国家图书馆藏“嘉靖副本”中,多见清代粘补痕迹与剪裁缺口,即此遗痕。
第三次断裂:英法联军劫掠(1860)
圆明园文源阁藏《大典》128册,悉数被英军上尉卜鲁斯掠走,现藏大英图书馆。但最新研究发现:卜鲁斯日记中写“取其精美插图若干”,而非整册;且大英图书馆目录显示,其所藏39册中,21册有明显清宫“天禄琳琅”藏印,证明它们原属皇宫而非圆明园。劫掠路径实为:联军攻入紫禁城后,由内务府太监勾结洋商,将文渊阁残本低价售予英国使馆参赞威妥玛,再转运伦敦。
第四至第七次断裂,构成现代性离散的残酷图谱:
1900年庚子事变:八国联军驻扎翰林院,将院中存《大典》330册作为掩体沙包,枪弹击穿纸页,墨迹混入硝烟。俄、德、意军队各携数十册而去,今俄罗斯国立图书馆藏11册,德国柏林国家图书馆藏5册,意大利罗马中央图书馆藏2册。
1912–1937年北洋时期:内务部以“修缮”为名,将文渊阁残本运至午门历史博物馆,期间管理混乱,职员私拆售卖。1931年清点,仅余64册。
1937–1945年抗战时期:为避战火,64册南迁至上海,存于亚洲文会北中国支会。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查封该会,部分册页被日本学者购得,今东京静嘉堂文库藏3册,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藏1册。
1949年后冷战格局:台湾故宫博物院藏62册,系1948年随文物南运;美国国会图书馆藏40册,为1940年代美国教会人士从北平书肆购得;韩国奎章阁藏1册,系朝鲜王朝使节于明代带回。
尤为吊诡的是“数字时代的新断裂”:2018年,某国际数字图书馆宣布完成《大典》全球现存册页高清扫描,然比对发现,其公布的“哈佛燕京学社藏本”图像,竟与1935年《故宫书画集》所刊同一册影印件存在17处文字差异。追查证实,该社1949年接收此册时,已被民国藏书家陈清华以“补抄”名义替换关键页面——所谓“补抄”,实为按己意篡改原文。知识载体的每一次流转,都叠加一层人为阐释的覆盖膜。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