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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水师难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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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郧城在襄阳东南百余里,上明东北四百余里处,三座城池恰成犄角之势,扼着汉水中游的门户。

从郧城往北望去,汉水如一条浑黄的带子从西北蜿蜒而来,在城南折了一个大弯,又向东滔滔流去。

往南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际,那便是荆山余脉。

往西隔着溳水,是漳水汇入溳水的河口,称作漳口,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往东南则是一片开阔的平川,一直铺到竟陵,无险可守;往东北则可至随县。

郧城卡在这四通八达的要道上,谁占了它,谁就捏住了汉水中游的咽喉。

此刻是午后时分,初冬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天际,白晃晃的,没什么暖意。

日头偏西,将城垣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城外那片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空地上。

郧城城头还冒着几缕黑烟,被初冬的风一吹,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笼罩在城垣上空。

城墙是夯土筑的,有几处被撞车撞塌了半截,露出里头参差不齐的夯土层,碎土和石块滚了一地。

城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多具尸体,有秦军的,有晋军的,有的面朝下趴在血泊里,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瞪着白晃晃的天空。

血已经干了,渗进夯土里,变成一片一片暗褐色的印子,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盆脏水。

几只乌鸦蹲在城楼的残檐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城下的光景,偶尔叫一声,声音沙哑而刺耳,在冬风里传出去很远。

一队秦军士卒正在城下清理战场。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在战场上,有的抬着担架,把阵亡的袍泽往西郊的空地上运;

有的弯着腰,从死人身上搜捡还能用的刀剑甲胄;

有的牵着驮马,把收集来的兵器捆成一捆一捆的往马上驮。

一个年轻士卒蹲在一具晋军尸体旁边,从那死人腰间解下一口环首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豁了几个口子,便撇了撇嘴,扔到一旁。

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了,骂了一句什么,把那口刀捡起来,插进马背上的兵器捆里。

担架队从城门口鱼贯而出,担架上躺着的人有的还在呻吟,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芦苇;

有的一动不动,胳膊垂下来,随着担架的晃动一摇一摆的。

城西的空地上已经并排摆了几十具阵亡士卒的尸身,都用粗麻布盖着,麻布不够长的便露出脚来,脚上的草鞋有的还在,有的已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日头照在那些麻布上,白惨惨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慕容隆站在城门口,腰间挎着环首刀,正指挥手下将几面缴获的晋军旗帜收拢起来。

那些旗帜有的已被刀矛戳得稀烂,有的被火烧去了半边,剩下半边在风中无力地翻卷着。

最大的一面绛色军旗旗杆已折,旗面铺在地上,上面绣着的字已被血污糊住,看不清了。

慕容垂的营盘扎在溳水南岸的一处高坡上,营帐连绵,从坡顶一直铺到水边。

时值初冬,溳水的水位已落了不少,露出两岸大片灰黄色的滩涂,滩涂上长满了枯萎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穗子上的茸毛随风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在水面上。

帅帐设在坡顶,帐前的旗杆上悬着一面绛色大纛,纛上绣着“慕容”二字,在冬风中猎猎翻卷。

帐门两侧各立着四个亲卫,人人着两裆铁铠,腰悬环首刀,目不斜视。

帐帘低垂,日光透过帐幕照进去,将帐内映得微微发亮。

慕容垂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舆图。

图里汉水、溳水、沔水的脉络蜿蜒如带,郧城、当阳、襄阳、竟陵等地名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手里捻着一枚铜制的小棋子,棋子在从帐帘缝隙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被他捻得微微发烫。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看人时总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沉。

颌下的胡须已花白了大半,修剪得齐整,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垂着。

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一领皮制的裲裆铠,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胎。

帐中虽在白日,却仍燃着两架铜制连枝灯,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燃着,火苗微微跳动。

灯架旁立着一只黑漆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矛、几口环首刀,矛刃和刀身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帐角堆着几只木箱,箱盖半敞着,露出里头叠放整齐的简册和帛书。

地上铺着粗毡,毡子是赭黄色的,边缘磨得起了毛,有几处还被烛油滴过,留下暗褐色的印子。

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

帐帘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将领走了进来。

他眼神里带着天生的一股轻佻,嘴角微微下撇,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有些倨傲。

正是慕容垂的次子慕容宝。

只见他大步走到帅案前,叉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些许不加掩饰的急切。

“父帅!”

慕容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淡淡道:

“如何了?”

慕容宝直起身,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显出郑重,声音也比平日低沉了些:

“父帅,郧城战场已清理完毕。晋军阵亡将士的尸身,孩儿已让隆弟带人焚烧,而那晋将王太丘,遵父帅之命,寻了郧城东门外一处高坡,按将军之礼厚葬,棺椁用的是郧城县衙存的上好柏木,葬衣也是按规制置办的。坟前立了碑,碑上刻了他的名姓官职。”

他说完,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垂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里捻着的那枚铜棋子停了下来,搁在舆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看着慕容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晋国尚有人在,非旦夕可灭也。”

慕容宝一愣,不知父亲为何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慕容垂已收回了目光,低头望着舆图,手指又捻起了那枚棋子。

帐中又静了片刻。

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火苗便有些萎顿。

慕容宝定了定神,又开口道:

“父帅,还有一事。慕容暐率大军后继,离此已不足二十里。预计不用一个时辰,前锋便会到达郧城了。”

慕容垂听罢,沉默了片刻,捻着铜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那枚棋子搁在舆图上,正好压住郧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开口:

“来了便好,如此我等便可移师漳口了。”

慕容宝闻言,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手按在帅案边缘,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不甘:

“父帅!郧城可是我等辛辛苦苦打下来的,那慕容暐一到,我等便要让给他?这……这算什么事?”

慕容垂伸手将舆图上那枚铜棋子拿起来,在指间又捻了一圈,然后搁到一旁,换了一枚黑色的放在郧城的位置上。

那枚黑色的棋子比方才那枚小了一圈,搁在白绢上格外显眼。

他抬起头,凝视着慕容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又带着说不清的感慨。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还会跟自己子侄争功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沉凝,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慕容宝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父亲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怒色,只有一种淡淡的失望。

他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忽然又被掀开,慕容农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比慕容宝沉稳得多,不急不慢,踩在粗毡上几乎没有声音。

只见他走到帅案前,分别向慕容垂和慕容宝叉手行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父帅!二哥!”

慕容垂看着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自慕容令死后,此子便是他几个儿子里最让他省心的一个,做事沉稳,心思细密,不像彼二兄那般急躁,也不像三子慕容麟那般阴鸷。

“东线来消息了?”慕容垂问。

慕容农直起身,点了点头:

“正是,太傅督诸军已克寿春,晋将徐元喜、王先皆被擒获。而后,太傅又令梁成等出镇洛涧,欲截断淮河水路,以防晋军水师自洛涧入淮,袭扰秦军粮道。”

慕容垂听罢,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太傅动手还怪利索的,这般快便拿下了寿春。”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嘴角一撇,冷哼一声道:

“哼,他们有几十万兵马,什么仗打不赢。便是换了头猪去当主帅,也能拿下寿春。”

慕容农转过头看了慕容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赞同,却没有说什么。

他面向慕容垂,叉手道:

“父帅,若照此态势,东线吴军只怕不是秦军对手。寿春一失,淮南震动,晋军若不能及时稳住阵脚,只怕淮河防线便要全面崩溃。”

慕容垂摇了摇头,伸手将舆图上那枚黑色棋子拿起来,搁到一旁,又拿起那枚铜色的棋子在指间捻了一圈。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农:

“未必。”

闻言,慕容宝和慕容农都疑惑地看着他。

慕容垂将那枚铜棋子搁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手指轻轻按住,然后才剖析道:

“秦军看似庞大,内部兵源混杂,号令不一,很难发挥出应有战力。梁成、张蚝、王显、王咏,还有那个王子卿,各领本部,互不统属。太傅虽为征南大将军,却未必能驾驭得住这些骄兵悍将。寿春一战,秦军伤亡近三万人,可见攻城之惨烈。若晋军能趁其新胜之后立足未稳,全力反击,未必不能扭转战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淮南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东城、盱眙、合肥等地名,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已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模糊了。

“吴人那边,虽都是些毛头小子,然事权统一,士气旺盛。那谢氏的北府兵,号称天下精锐,至今还未曾露面,阳平公未必便能稳操胜券了。”

慕容农听着,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沉思。

他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东城的位置道:

“父帅说的是。晋军于扬州的主力至今未动,其中必有缘故。或许他们是在等后续兵马汇合,或许是在寻找秦军的破绽。但不论如何,在北府兵未遭重创之前,尚难论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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