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治政方略(1/2)
成皋不比京师那般宵禁森严,故虽天色将晚,街道两旁仍有百姓借着最后的天光洒扫。
见县令陪同客人步行,纷纷避让行礼,好奇的目光在苻融身上打量。
苻融走得很慢,时而驻足看看街边店铺,虽多数关门歇业,却也有三两酒肆、食铺挑着灯笼尚在营业;
时而询问巷弄名目、里巷格局;
时而与偶遇的老者闲谈两句,问些米价、柴价、生计艰难等细务。
王曜在旁一一解答,心中却暗暗惊讶:
阳平公看似随性而问,所涉却皆是民生要害。
更难得的是,他与百姓交谈时毫无架子,言谈温和,偶有老丈诉说苦处,他便认真倾听,时而宽慰两句,所言皆切实际,非虚言敷衍。
行至十字街口,灯笼已次第亮起。
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光晕。
苻融忽然问道:
“子卿,成皋北临黄河,南依嵩岳,西接洛阳,东连荥阳,位置紧要。然经此战乱,户口减半,田畴荒芜。你既为县令,欲使百姓复苏,可有长远之策?我看你组织百姓复耕,莫非亦想效仿荥阳敖仓旧事,重建巨廪?”
王曜知此乃考较,也是指引。
他略整思绪,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沉稳:
“公侯,下官愚见,成皋之根本,不在效颦,而在扬长。其地之利,非为沃野,而在通衢。”
“哦?”
苻融目光微动,显露出兴趣。
“卿可细言之。”
“自永嘉以来,成皋便逐渐成为中原一等一的要津。”
王曜以手虚划:“北面黄河,扼东西漕运之咽喉;南屏嵩岳,控南北陆路之襟喉。洛阳之货东出,青、徐之粮西运,河北之材南输,江淮之帛北达,十之五六,须经此地或渡此河。此乃地利之至要,远超区区上万亩薄田。”
他顿了顿,见苻融颔首,继续道:
“故而,若只循旧例,劝课农桑,纵使竭力,成皋终不过一瘠苦边县,仰给于邻郡。且荥阳敖仓,数百年根基,已总揽中原粮储之务,我纵效仿,亦难望项背,反显局促。”
“所以,你的方略是?”
苻融已猜到几分,眼中渐有赞许。
“当反其道而行,变‘守土食力’为‘通商惠工’。”
王曜语气坚定:“第一步,请以县府之力,整饬黄河渡口与洛、荥之旧码头,建官营货栈、邸店,设市令,为往来商旅提供仓储、安保、公平估价兑换之便。商贾安全便利,则货殖自聚。”
“第二步,成皋昔有铁官,本具工技根基。可招揽流亡匠户,官给本钱,重兴冶锻、兵器修缮、皮革、马具之业。豫州四战之地,军械耗用极巨,此业不愁销路。再则,利用嵩山木材、草药,发展造船、制药。工坊既立,则民有恒业,不纯依赖土地也。”
“第三步。”
王曜目光灼灼:“最关键者,在于‘抽分’与‘引导’。对过境大宗货物,征收极低比率的实物税或轻税,使商贾不感其苛。所抽货物,或充实县仓,或平价售予本地工匠、百姓。更重要的,是鼓励本地百姓参与其中,壮丁可受雇于码头、工坊,习得技艺;妇人可织补、制食,供应客商。百姓以工、以商得钱,便可自由购荥阳之粮、洛阳之帛、河北之材。朝廷与县府之责,在于维持市易公平、道路靖安、度量衡统一。如此,则财富如活水,循环不息,成皋不复为赋税之累,反可成滋养中原、连通四方之另一枢纽,其利远胜一座孤仓。”
夜风轻拂,灯笼摇曳。
苻融静静听着,面上已无笑意,唯有深思,继而化为一种洞悉的欣然。
良久,他拊掌轻叹:
“妙哉!子卿此策,真可谓‘不争一仓一廪之实,而取百工千商之利’。跳出农本旧窠,直指交通命脉。这不仅是治县之策,更是……强国之思。一旦有成,成皋便是钉在河南的一颗活棋,财货流通,消息汇聚,其势自生。”
他看向王曜,目光深邃:
“我原以为你在太学修习农事,治政必会以农为本,不想竟能跳脱所习,因地制宜,殊为难得。然此策施行,必触动旧利。荥阳方面,商旅分流,其市税必减。洛阳权贵,亦可能伸手。更不论本地豪强觊觎,你想过对策否?”
王曜肃然:“下官明白,故请公侯能奏禀朝廷,允成皋试行‘市易特例’,许县府专营关键工坊,自主抽分,三年内岁赋上缴可酌减,以作养息之本。至于各方……水至清则无鱼,下官当谨守分寸,以公开市易、厚待往来为原则,利益可共沾,而主导之权,必须在县,在朝廷。”
苻融缓缓点头,望向城中点点灯火,仿佛已看见那个车马辐辏、工坊作响的新成皋。
“孤记下了,此策甚新,我回长安,当与天王及尚书台诸臣详议。然其理甚明,其利可见。子卿,你既有此志,便放手去做。成皋,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他这番话,既是对王曜方略的认可,亦是对未来艰难的一种预知与支持。
王曜深深一揖,知道今夜一席话,已为成皋,或许也为他自己,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二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见已至县衙前街。
远远便见衙门口灯火通明,毛秋晴与蘅娘已候在阶前。
衙内隐约飘出烹煮食物的香气。
毛秋晴换了那身干净的黛青色窄袖胡服,长发仍束高马尾。
她见苻融与王曜行来,上前抱拳:
“公侯,县君,宴席已备。”
蘅娘则穿着新换的淡蓝色襦裙,发髻重新梳过,木簪簪得端正。
她低着头,小声道:
“酒菜粗陋,还望公侯和县君莫要嫌弃。”
苻融笑道:“有劳二位姑娘。”
遂和王曜举步踏入县衙。
宴设在中院前堂。
此处本是王曜平日与属吏议事的厅堂,今夜稍作布置:
正中一张黑漆榉木长案,案上摆着几副碗箸、几只陶杯。
两侧各置两个蒲团,墙角青铜灯树燃着数盏油灯,照得满室明亮。
案上菜肴确实简单:
一大陶钵粟米粥,粥面浮着层米油;
一碟蒸饼,饼是麦粉杂菽豆面所制,颜色暗黄;
一大盘炙豚肉,肉块串在竹签上,烤得焦黄油亮;
一碟盐渍蔓菁,一瓮醢酱;
另有一壶温过的浊酒,酒香微醺。
皆是中原常见饮食,无甚珍馐,却热气腾腾,显是刚烹制好。
毛秋晴与蘅娘侍立门边。
二人见苻融和王曜入内,便欲退下。
“毛校尉留下一叙。”
苻融却温声道,自己在主位蒲团上坐下。
“蘅娘姑娘,你辛苦了,且去歇息。”
蘅娘如蒙大赦,躬身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毛秋晴微怔,见王曜朝她点头,只得上前,重新在王曜下首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身姿笔挺,手仍习惯性按着刀柄。
苻融看她一眼,眼中含笑:
“秋晴不必拘礼,今夜只当是家宴。”
王曜也笑道:“秋晴,公侯既说了,你便放松些。”
毛秋晴这才稍稍松懈,手从刀柄上移开,却仍坐得端正。
三人举杯,先各敬一盏。
浊酒入口微涩,回味甘醇,是中原常见的黍米酒。
苻融夹了块炙豚肉,细细咀嚼,点头赞道:
“火候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可是秋晴的手艺?”
毛秋晴脸上微红:“是蘅娘炙的,我只是帮着看火。”
“那孩子看着秀弱,倒是灵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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