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王曜理政(2/2)
“抢种之事,需你我以身作则,今日午后,你我也下田去,做个表率。”
毛秋晴眉头微挑,按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县君,我……我需操练戍卒,整饬武备。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衙外:
“耿毅昨日新拟了套弓弩协同之法,我正要去校场查验呢。”
王曜见她耳根微红,知她素不喜农事,心中暗笑,面上却正色道:
“戍卒操练固然紧要,然民以食为天。你身为县尉,若连粮粟如何生长都不知,何以保境安民?”
毛秋晴嘴唇动了动,忽然转身:
“我想起那日缴获的鲜卑弓需重新校弦,虎子!快随我去武库!”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走向月洞门,黑色胡服下摆拂起细尘,高马尾编作的细辫在脑后晃动。
李虎愣在原地,看看王曜,又看看毛秋晴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县君,这……”
王曜苦笑摇头:
“由她去吧。”
心中却想,这妮子纵马驰骋、开弓杀敌时何等英飒,提到下田劳作便寻借口遁走,倒也憨态可掬。
耿毅在一旁憋着笑,袖口掩在嘴边。
郭邈仍是那张严肃的国字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
午后未时,日头正毒。
成皋东郊原野上,大片田地荒芜着,去岁留下的粟茬枯黄僵硬,在热风中簌簌作响。
更远处有几处焦黑的痕迹,那是月前战火焚烧过的麦田,如今只余灰烬。
王曜换了身半旧的深青色短褐,裤腿扎进乌皮靴里,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
他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待耕的土地,左臂伤处隐隐发痒,那是新肉生长的征兆。
李虎与李成早已脱了上衣,赤着精壮的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肩背处旧伤新痂纵横交错。
二人各执一柄耒耜,那是从县衙农具库领来的,木柄磨得光滑,铁锸头虽有些锈迹,但刃口尚利。
“县君,你给我俩作个证!”
李虎抹了把额头的汗,连鬓短须上挂着汗珠。
“俺说这亩地,半个时辰就能犁完,李成这小子偏不信,非要跟俺比试!”
李成年轻的面庞晒得通红,不服气道:
“虎子哥莫说大话!这地荒了半年,草根盘结,硬得像石板。咱俩各耕半亩,看谁先到田那头,输的请吃炙肉,如何?”
“比就比!”
李虎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握紧耒耜木柄。
“县君给咱当个见证!”
王曜含笑点头:
“好,只是莫要贪快,须深耕细作。”
二人轰然应诺,各踞半亩田地,挥动耒耜。
铁锸头切入板结的土壤,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干土被翻起,露出
汗珠顺着脊背滚落,在古铜色皮肤上犁出一道道亮晶晶的轨迹。
王曜也取过一柄耒耜,在相邻的田垄开始耕作。
铁锸入土的触感从木柄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他一下下掘开板结的土块,破碎的草根带着去岁残留的微弱生机。
暑气蒸腾,深青色短褐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蘅娘提着个陶罐小心翼翼走来。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绿荷色窄袖襦裙,外罩褐色半臂,裙摆提到膝上,以布带扎住,露出纤细的小腿。
长发绾作简单的椎髻,以木簪固定,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肌肤上。
“县君,喝些水吧。”
她将陶罐放在田埂上,又从怀中取出块粗葛布巾。
“奴家……奴家也来帮忙。”
王曜直起身,接过布巾擦了把脸。
陶罐里的水是煮过后又晾凉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饮了几口,见蘅娘已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正笨拙地想要搬动田里一块不小的土块。
“小心手,你这细皮嫩肉的,还是到田边候着罢。”
王曜忍不住出声。
蘅娘回头,清秀的面庞上沾了泥点,却漾开温婉的笑:
“不妨事的,奴家虽未做过农活,但看县君这般辛劳,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
“总想尽些心力。”
她弯下腰,双手用力去捧那土块。
指尖陷入潮湿的泥土,指甲缝里立刻塞满褐色的泥垢。
土坷垃比她想象的要沉,踉跄了一下才勉强抱起,摇摇晃晃走到田边放下。
月白色半臂的袖口已沾满泥污,绿荷色襦裙下摆也拖在土里。
王曜望着她倔强又笨拙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前年秋日在长安东郊籍田,那个龟兹少女笨拙地握着镰刀,素色襦裙下摆沾满泥点,却仍倔强地跟在他身后,将割下的禾穗一束束捆好。
她抬眼看他时,琥珀色眸子里映着秋阳,亮得灼人。
而今她在何方?可还安然?
“县君?”
蘅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正吃力地拖着另一块土坷垃,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椎髻松散,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
那努力而笨拙的模样,竟与记忆中那个倩影重叠起来。
王曜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怅惘。
他走过去,接过蘅娘手中的土块:
“你去撒种吧,杨晖备下的粟种在那边田埂上,用木勺舀了,每隔七寸撒三五粒,我教你。”
“嗯。”
蘅娘用力点头,玉面有些发红。
她小跑着取来装粟种的麻袋,照王曜示范的样子,弯腰,舀种,小心地撒进新翻的土沟里。
动作虽生疏,却极认真,每一次弯腰,椎髻上的木簪便晃一晃。
日头偏西时,李虎那边传来一声大吼:
“成了!”
他拄着耒杸,赤着的上身汗如雨下,古铜色皮肤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
面前半亩地已翻耕完毕,土块细碎,垄沟笔直。
李成几乎同时直起身,年轻的面庞憋得通红,喘息道:
“俺、俺也好了!”
二人看向对方犁过的地,又看看田头那截作为界标的枯木桩,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不分胜负!”
李虎抹了把脸:“今夜炙肉,俺请了!”
李成喘着气笑:“哪有让虎子哥独破费的道理?那俺出酒!”
王曜也耕完了一垄,将耒杸插在田头。
蘅娘跟在他身后撒种,绿荷色襦裙下摆已沾满泥浆,袖口也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纤细的手腕。
她却不以为意,只是偶尔直起身,揉揉酸痛的腰,又继续弯腰撒种。
远处田畴间,陆续有百姓扶老携幼而来。
见到县令亲自下田,众人先是惊诧,继而默默加入。
耒杸起落声、碎土声、孩童奔跑的嬉笑声,渐渐汇成一片。
有老农走过来,默默接过王曜手中的耒杸,粗糙的手掌示范着更省力的姿势;
有妇人拉着蘅娘到树荫下,教她辨认哪些是能吃的野菜,哪些需连根拔除。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云霞如烧。
田埂上堆积的土坷垃投下长长的影子,新翻的土壤散发着潮湿的腥气,混杂着青草断裂后的清苦。
王曜立在田头,望着这片逐渐苏醒的土地。
深青色短褐被汗水浸透又被晚风吹干,硬邦邦贴在身上。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数骑自西而来,当先一骑黑色衣袂在晚风中猎猎飞扬。
毛秋晴勒马立于田埂外。
她身后跟着数名亲卫,皆着皮甲,腰悬弓刀。
“县君。”
毛秋晴翻身下马,冲王曜道:
“有贵客至。”
王曜抬头,只见又有数十骑踏着暮色而来,当先一匹白马尤为神骏,马上之人穿着蓝色交领广袖襕衫,外罩半旧犀皮半臂,腰束革带,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
那人面容清朗,眉目温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正是本该在邺城处置善后事宜、如今却不知何故前来成皋的阳平公苻融。
苻融勒马于田边,目光扫过正在劳作的众人,掠过赤膊的李虎、李成、满身泥泞的蘅娘,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亲卫,缓步走近田埂,边走边笑道:
“子卿,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