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北定幽燕(下)(2/2)
他今日顶盔贯甲,身披两当铠,但甲叶上有多处划痕,显是旧甲。
“将军,吕光已从西南攻入,咱们是不是……”
副将试探问道。
窦冲冷哼一声:
“急什么?让吕世明先打一阵。待叛军精疲力竭,本将再率军冲杀,方可竟全功。”
他握紧了剑柄。这柄环首剑跟随他二十年,剑鞘上的漆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胎。
当年随王猛征战前燕,他也是这般持剑冲锋,斩将夺旗。
可如今呢?吕光擒苻重、平蜀乱,功勋赫赫;
自己却因一个妾兄贪墨,险些身败名裂。
天王虽重新启用,但那份疏远,他感受得到。
“报——”
斥候飞驰而来:
“叛军已溃,苻洛正率残部往北突围!”
窦冲精神一振,拔剑出鞘:
“儿郎们,随某杀敌建功!”
两万步骑轰然应诺。窦冲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向南冲去。
此时苻洛正率万余残兵往滱河方向溃退。
他盔歪甲斜,铁盔上的红缨只剩半截,槊锋也已卷刃。
见北面又杀来一股秦军,心中大骇,急令亲卫结阵死战。
两军撞在一处。
窦冲剑法狠辣,专挑叛军将领下手。
连斩三员偏将后,他瞧见了乱军中的苻洛。
这位行唐公虽败,犹自死战,长槊挥舞,周围秦军竟不能近。
“苻洛!”
窦冲大喝一声,策马冲去。
苻洛闻声回头,见来将面生,但甲胄精良,知是秦军大将。
他狞笑一声,挺槊便刺。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窦冲剑短,不敢与长槊硬碰,只以灵巧身法周旋。
斗了十余合,他故意卖个破绽,苻洛一槊刺空,身形前倾。
窦冲趁机一剑削去,剑锋划过苻洛右臂,皮开肉绽。
苻洛惨呼一声,长槊脱手。
窦冲正要补剑,斜刺里忽杀出一队亲卫,拼死护住苻洛,往滱河方向退去。
“追!不能让那厮逃回叛军大营!”
窦冲岂肯放过,率军紧追。
便在此时,东南方向烟尘又起。
吕光率三千骑兵迂回而至,正截住苻洛去路。
两股秦军前后夹击,将苻洛残部围在核心。
吕光立马阵前,见窦冲已与苻洛交手,便勒住马,淡淡道:
“左将军既已接战,吕某便不再插手,请将军自取此功。”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讥讽。
窦冲面皮涨红,咬牙率亲卫再冲。
苻洛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右臂重伤,只得左手持刀拼杀。
战不数合,被窦冲一剑刺中大腿,翻身落马。
秦军一拥而上,捆了个结实。
午时末,战事渐息。
七万叛军,阵斩两万余,俘虏三万,余者溃散。
都贵收拢佯退的士卒返营,清点伤亡,折损不过五千。
吕光、窦冲合兵一处,押着苻洛往郡城东郊的叛军大营行去。
望楼上,苻重、平颜面如死灰。
.......
几乎在同一日,遥远的辽西沓津。
石越的一万精卒已悉数登陆。
没有任何休整,大军即刻北上,直扑和龙。
沿途坞堡烽燧,叛军留守兵力稀少,见秦军有如天降,大多望风归降,或一触即溃。
两日后,和龙城下。
这座昔日慕容燕国的故都,城墙虽高,守军却不足三千,且多是老弱。
主将平规听闻中山兵败、苻洛被擒的消息,惊骇欲死,勉强组织抵抗。
石越下令四面围城,却不强攻。
只命弓弩手轮番向城头抛射箭书,宣告苻洛已败,王师天威,劝令开城。
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见箭书,更无战意。
当夜,便有军吏私开城门。
秦军一拥而入,几乎未遇抵抗。
平规于府邸中自刎而死,其党羽百余人被擒获斩首。
和龙易帜。
消息传至中山战场时,残余叛军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苻重、平颜在乱军中率数百亲信向北逃窜,企图退回蓟城。
吕光当即率轻骑追击,三日后的深夜,在范阳郡境内追上。
一番短暂接战,苻重、平颜被吕光阵斩,首级传回邺城。
至此,苻洛、苻重纠集的十万叛军,烟消云散。
中山之战,秦军斩首数万,俘虏四万余,缴获军资器械堆积如山。
窦冲、吕光之名,震动河北。
五月下旬,邺城。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冀州刺史府公署。
苻融端坐堂上,一份份仔细披阅。
崔宏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准备撰写报捷文书和善后条陈。
“窦冲、吕光、都贵已清理完战场,正押解苻洛及主要俘囚南返。”
崔宏禀道:“石越将军已完全控制和龙,请派官吏接手,并询问对降卒、附逆豪强的处置方略。”
苻融放下手中的简牍,揉了揉眉心。
连续多日的殚精竭虑,虽大胜的消息令人振奋,疲惫却也如影随形。
“传令窦冲、吕光、都贵:大军就地休整五日,清点战果,妥善安置伤卒。将苻洛严密押解来邺,途中不得有失。其余俘囚,甄别首从,凡低级军官及被裹挟士卒,刺字为记,分散安置于冀、幽各郡屯田。首恶及冥顽不化者,依律处置。”
“传令石越:暂以屯骑校尉兼领平州刺史,镇守和龙,维持秩序,安抚百姓。朝廷新任命的幽州、平州刺史及太守不日便将抵达。附逆豪强,查清事实,首恶严惩,胁从者许其以钱粮赎罪。所有缴获,登记造册,大部留充幽州府库,以备善后。”
他顿了顿,又道:
“以征讨大都督、冀州刺史府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幽、冀、平三州,今岁田租减半,庸调全免。阵亡将士,优加抚恤。中山、蓟城、和龙战殁者,不分敌我,皆由官府收埋,勿使曝骸。”
崔宏运笔如飞,一一记下,心中暗叹阳平公仁厚周密。
乱后安抚,最忌滥杀与盘剥。
如此处置,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十日后,窦冲、吕光、都贵率得胜之师返回邺城。
苻融亲出北门迎接。
大军虽经苦战,却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窦冲、吕光、都贵并辔而行,至苻融马前,翻身下拜:
“末将等幸不辱命,赖大都督运筹,天王洪福,叛军已平,元凶授首!”
苻融下马,亲手扶起三人,目光扫过他们甲胄上未及擦拭的血迹与征尘,温言道:
“三位将军浴血奋战,功在社稷。此间详情,我已具表上奏京师,为将士们请功,快入城歇息吧。”
他看向队伍中那辆特制的囚车。
车内,苻洛披发跣足,身着赭衣,颈带木枷,铁链锁住手足。
昔日雄武跋扈的行唐公,此刻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唯有在看到苻融时,才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怨毒,似悔恨,又似哀求。
苻融与之对视片刻,移开目光,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
同室操戈,终究是家门不幸,国家之殇。
如何处置苻洛,还需天王兄长圣裁。
又过半月,新任幽州刺史梁谠、平州刺史苻冲以及中山太守王兖等主要官员皆已到任,交接事宜初步理顺。
石越亦自和龙返回,禀报辽西军务。
苻融召集诸将于公署,正式下达班师命令。
“窦冲、吕光、都贵三位将军,率本部兵马,并押解俘囚、缴获,先行返回长安。本公和石越将军暂留冀州,处置善后事宜。记住,尔等西返,沿途务须严守军纪,不得扰民。”
“诺!”
“玄伯。”
苻融看向崔宏:“善后未尽事宜,文书往来,还需你多费心。”
“下官遵命。”
.......
建元十六年六月初,邺城内外,万众簇拥。
吕光、窦冲、都贵顶盔贯甲,在各自将官及亲卫仪仗扈从下,启程西返。
车驾辚辚,驰道扬尘。
立在城头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平叛部队,苻融心中思绪翻涌。
此战虽胜,暴露出的宗室矛盾、边将坐大、根基不稳等问题,却如芒在背。
兄长苻坚会如何汲取教训?
即将到来的封赏与人事调整,又会给这表面强盛的大秦,带来怎样的变化?
他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前路漫漫,重任在肩。